第110章

  
  他的大掌在明幼镜的肩头停留片刻,复又缓缓松开。
  “你睡吧, 我走了。”
  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, 由他体温所带来的热也逐渐在身边消散了。明幼镜打了个寒战,手指不自觉地覆到了脖颈处。
  忤逆媚蛊的感觉……真的不好受。
  他更需要的是亲吻,拥抱,抵着额心诉说爱意。
  但他也是真的害怕。
  明幼镜双手扣在小腹上, 感觉宝宝也在不满地踢着他的手心。
  自己会不会确实是太任性了……
  明幼镜想了想, 像是安抚腹中孩子, 也像是在安抚自己:“我们再等一等, 如果他没有骗人, 我就既往不咎, 好不好?”
  宝宝安静了一会儿, 好像是答应了。
  明幼镜安心下来,把自己慢吞吞地塞进被子里。
  就这么办。
  ……
  神山下的积雪依旧维持着记忆中的模样。
  衣衫破烂的游走鬼奴正坐在岩石下打铁,一声两声,铮铮不息。他的脖颈上环绕着青黑色的刺青,那是独属于奴隶的印记。
  鬼奴已经知晓何为耻辱,耻辱就是这丑陋的刺青,还有永远也打不烂磨不透的神山玄铁。这是贵客赐予他的刑罚,待到玄铁被捣烂之际,他便可以得以解脱。
  这十余斤的铁块已在他足上栓了不知几百年而无法除去,凡所经过之处,无人不知他的身份,无人不晓他所背负的屈辱。
  ……直到那笃定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  鬼奴抬起眼睛,面前男人戴着和贵客们一样的黑金面具,他的漆黑长袍在寒风中猎猎鼓动,寒气从他的身上拂落,便被蒸得滚烫了。
  而他微敞的领口下,攀爬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刺青。
  这男人站在他身旁。后面走来个衣着富贵的老头儿,吸着烟杆重重地咳:“天乩,这么多年,怎么还不把刺青去掉。”
  “为何要去掉?”
  “毕竟是奴隶的烙印,如此卑贱身份,未免耻辱。”
  那男人低笑了一声:“身份只是身份,何来高低贵贱。空有高贵之身份,只不过是空泛的光环。”
  他从鬼奴的身旁掠过,声音如同劈开寒风的刀,“我不以我任何一段过往为耻辱。”
  话音落定之时,掌中金光顿落。鬼奴足上那块玄黑的铁石瞬间碎成齑粉,他怔怔看着自己裸.露而出的、畸形的脚踝,目光随着那男人一同远去了。
  ……胡庸坐在宗苍身旁,远处则是飞雪连绵的神山。数百年前,他与宗苍都是神山脚下的宁苏勒家奴,他负责给贵客养鹰,宗苍则是神山鬼脉中不见天日的打铁奴。
  第一次见宗苍的时候,胡庸带着那只有着刀锋般翎羽的鹰,要往神山去。
  为他引路的铁奴沉默寡言,所过之处积雪尽融。他的瞳孔里流淌着淬火一样的金,那些贵客将七寸长的镇钉扎进他的脊骨,让他的双足与胸膛都生满疮疤。
  他看上去实在是个很高傲的人,胡庸无端这样觉得。但是到了神山上,他的谦卑恭敬,让一行人都大出所料。
  贵客小小的女儿听说他是纯阳之体,便兴高采烈地要他伸手入火,取出那枚滚烫的栗子。
  宗苍去了,他的双手在火焰下扭曲,烧焦的血肉在栗子上滚落。他在那女孩儿面前跪下,能看见骨头的手指慢慢拨开栗子,放到了她手边。
  宁苏勒一族的年轻一辈都很喜欢他,因为他和善、强大、恭谨,如同一头镇宅的犬。
  他有着如长辈般沉淀久远的阅历,能讲出让孩子们心驰神往的故事。
  只有胡庸知道,这种喜欢简直是过于天真了。
  二十年前,胡庸看着他火中取栗。
  二十年后,胡庸也亲眼见证他走到那女孩儿身前,再也不惧烈火的手探入她燃着火焰的尸体,取出了那枚宁苏勒祖传的逢君。
  他有听说过,宗苍本来是宁苏勒铸造的刀。宁苏勒小心了千百年,最后还是如宿命般死在了这把刀下。
  而这也并非终局。
  有一日,宗苍来到胡庸新开的茶楼前,告诉他,自己即将渡江而去,不会再回魔海来。
  他将在大江的另一端拔地而起一座万仞高峰,此后自立门户,将自己在修行上的毕生心得发扬传承。
  “你过往屠戮宁苏勒的经历,也算是大仇得报啊。”
  宗苍却轻笑:“仇恨倒也算不上。不过是弱肉强食,既然当时还不够强,居于人下也是应当。”
  “那些年轻宁苏勒那样信任你,想来,也是被你蒙蔽了。”
  宗苍叹了口气:“无所蒙蔽一说。我对他们的爱护发自真心,如若当初他们之中有人能够接下我的刀,我其实也很愿意饶他一命,留在身边,好生教导。”
  怜惜与爱护总是放在很后面的,苍天怜爱娇花,愿施以春光雨露,却不可能为一朵花割断雷霆暴雪。
  胡庸深深吸了一口烟杆:“我只不明白这天地广大,你为何非要开宗立派。那些光脖子仙修不过是群饭桶。天乩,你该收复魔海的,你会比拜尔敦做得好。”
  宗苍沉默良久,握紧无极的刀柄:“这魔海千年飞雪,并非我的容身之地。”
  摩天宗是他的神山,也是他的证道之所,他毕生的基业所在。寿命漫长如山不可荒度,这一生,总要为穹宇之下的苍生留下些什么。
  “所以,你还是要回去了。”
  胡庸长长叹息,低头一瞧,手里的烟已经抽尽了。
  烟杆在一旁的山石上磕了磕,抖落一些烟草碎末。听见宗苍道:“嗯,摩天宗那里,我暂时还走不开。”
  “哦……”胡庸看向了远方,“那,他怎么办?”
  宗苍顺势望去,看见那张熟悉的白皙柔美面孔。他眸光略动,站起身来。
  胡庸笑着摇了摇头,道声保重,自己便从一侧的小径处走去了。
  明幼镜偷听被发现,神色颇有几分尴尬。连忙往那棵松树后藏了藏身子,却被宗苍一眼发觉:“镜镜。”
  明幼镜心头猛跳,听见身后脚步渐进,迈开步子想跑,又一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树干上。
  额心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意,他自知跑不掉,只能略显难堪地用双手捂着额头,抬眸看向宗苍。
  宗苍问他:“你怎么到这里来?”
  明幼镜支支吾吾道:“我想去见佛月公主一面。之前和他谈好的事情,还没有着落……”
  他从指缝里偷看宗苍:“我刚刚听见你说要回去了。”
  “嗯,本就是自作主张来看你,你既然都好,我便可以放心回摩天宗去了。”
  明幼镜心尖有点酸酸的,粉嫩唇瓣轻轻撅起,自言自语着:“你这样就放心了呀。”
  宗苍离近他半步:“你长大了,知道防备别人,也有自己的主张。一气道心大有进益了罢?这次再回摩天宗,正好是你二十岁生辰……”
  明幼镜忽然打断他,很不甘心似的:“然后你就放心了?”
  宗苍又上前一步。二人之间仅有数寸距离,近到他灼热的呼吸轻轻拂在明幼镜擦红的额心:“你想听实话吗?”
  明幼镜下意识后退,后背抵上那棵松树,树冠一抖,落下细碎的雪,落在二人颈间。
  明幼镜耳尖发红,狠狠低下头去:“我不想听。”
  “好,那不说了。”宗苍低笑,俯下身来,很怜爱地拂去他的肩头雪,“送你一程?”
  明幼镜粉润的唇珠上都是莹白的雪花,抿紧唇瓣的时候,顺着嘴角滑落下来。
  很小声很小声的:“……你能不能晚几天再走啊。”
  宗苍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  明幼镜立马不说了:“你、你听错了。我没说话。”
  宗苍捧住他的面颊,暗金瞳孔里燃着灼灼的光晕。
  “镜镜,不生我气了?”
  明幼镜胡乱道:“我是觉得你在这里能帮上忙而已。反正你是我师尊,又是……”别扭地将头一扭,“你要回去就回去啦!我不管你。”
  他的掌心紧紧盖在鼓起的小腹处,粉白透红的指尖绞紧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  宗苍点头:“是为了宝宝?”
  小美人的脸红真的非常好看:“对啊……我不用你陪。但是你毕竟是当爹的……是这个小孩,他、他想要你陪而已。”
  宗苍笑着揽住他的腰肢:“哪个小孩想要我陪?”
  “当然是……”
  话音未落,整个人便落入他的怀抱。明幼镜有点慌张地扬起脸儿,还带着雪花的唇瓣便让宗苍轻轻含住,滚烫舌尖舐过唇珠,叫他全身都敏感得发起抖来。
  他这个吻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些,拥着明幼镜的时候,也没有太用力。只是唇瓣相亲,很克制地吻他。
  或许是太多日子没有过肌肤相亲,明幼镜感觉双腿有些发软,而宗苍的呼吸也比往日粗重得多。
  直到这一绵密温柔的湿吻结束,他眼眶里含着泪,吐出的红舌也亮晶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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