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

  
  瓦籍端着药走过来,沧桑的老脸上更添忧色:“宗主呀,你现在真是很危险了!得亏老瓦此次发现及时,把你从堕魔的边缘拽了回来。若有下次……”
  宗苍疲惫地摆了摆手,他从幽黑的大殿中站起身,梦境中那点亲密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心头。一时竟然觉得,若是就此堕魔,便能永永远远留在从前那些梦幻的日子中——那他也甘心了!
  但是,摩天宗还需要他。一个堕魔的宗主,要么屠尽宗门改天换日,要么,便只能被那群长老剥去灵脉,打下天阶。
  诚然那群保守派没有这个本事,但于他而言,大开杀戒是对宁苏勒,怎可如此对待座下修士弟子。
  宗苍坐回铁座之上,理智终于回笼几分。他环顾四周,只觉万仞宫前凄凉零落,而那些招摇艳丽的龙胆花,自打镜镜服毒流产之后,他也许久没有侍弄过了。
  花尽委地无人收①,当真是戚戚冷境。
  他这边心境难释,那边却有人登宝殿来。来者不是旁人,正是明幼镜那个手下,李铜钱。
  李铜钱指挥着几个小厮,将几只箱箧搬了上来。打开后,是明幼镜这些年来的旧衣旧物,还有那些珍藏多年的、关于宗苍的文集著说。
  “我们小宗主说,这些从前都是用您发下的月俸买的,如今他要嫁人,这些东西也带不过去,便原物奉还给天乩宗主。”
  宗苍眸光掠过那些物件,许久之后,迟滞开口:“定亲礼宴定在了甚么时候?”
  “回宗主的话,就在三日后的三月初三。”
  宗苍颔首:“知晓了。多谢。”
  李铜钱应声而去。
  虽说距那礼宴还有三天,可万仞峰下俨然已是一片难得喜乐欢腾。贺誉支着人来张灯结彩,将那红绸罩在檐下,橘红的光晕星星点点,夜风吹来山下祥和快活的人声,却又在大殿之上冻成了冰。
  瓦籍看着宗苍沉默着打开那些箱箧,将其中衣衫、靴履一件件摆起。月华透过窗棂映下,遍地宛如撒满盐霜,映在他铜铁颜色的面具上,凄冷寒凉,照得人心肝肺腑都要寸寸断裂。
  唯有山下飘飘远远的锣鼓之声跌宕传来,笑意几乎要将苍穹掀翻了去。
  宗苍折上窗子,静静地坐在铁座正中,目光也随着窗外那弯弦月一起,沉沉地落入西天去了。
  不知怎的,瓦籍忽然心肺绞痛,眼睛也湿热模糊了。恨不得狠狠关上这门窗,摔一壶冷酒来大哭一场。
  三日之后,甘武与明幼镜的定亲宴席便在星坛之下开办。流水佳肴陈设不绝,山肴野蔌、酿泉斟酒②,红彩繁饰铺满山径,将那素日庄重肃杀的摩天宗都妆点出艳丽喜色。
  箕水豹承泽数百年,家底自是不容小觑。正见那新郎官一身深红华服,面带喜色,英武不凡。毕竟年纪不大,被几个叔伯打趣一番,便红了一张俊逸面皮,不知该说些什么了。
  诚然那说来说去,也就是围着那新娘子说。都知道甘武这夫人是自己求亲求来的,昔日三宗的祖师人物,星坛上过关斩将拿了魁首……不由得纷纷猜测,大约是个冰冷苛严的冷美人。
  说话间,送亲的队伍便也到了。大红的轿辇上珠帘风动,被一只素白玉手轻轻拨开,刚刚露出那一小截雪白下巴,却见山间风过,将珠帘尽数掀起。
  那一张极年轻的温柔娇颜便就此呈现在众人面前,秀美精致,仿佛亭亭出画,又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新气息。
  他面上含笑,走下轿辇的时候,一行人都看得呆愣在原地。甘武原本还在强装镇定,待到回头之时,全身都烧热起来。
  却见明幼镜莞尔,向他伸出手。
  “快去呀大师兄,你媳妇等着你牵手呢!”
  甘武如梦方醒,连忙上前握住了那只手。明幼镜艳红的衣摆迎风飘展,衬得眉眼娇艳,唇红如丹。
  他说:“其实只是定亲,你没必要穿红衣裳呀。”
  甘武不自在地别过头去:“你……你不也还是一样。”
  明幼镜笑弯了眸子:“我是想和你看起来般配些嘛!”
  甘武心潮澎湃,忽然也鼓起了勇气,将他的细腰一揽,整个人打横抱起。周遭众人瞬时炸开了锅,起哄叫好连绵不绝,明幼镜也红了两腮,紧紧搂着他的脖颈,有点慌张地要他把自己放下来。
  “不放!这一辈子都不会放的!”
  笑声沸盈穹顶,而在这热闹的气氛之间,众人也忍不住悄悄望向席间上座。那是明幼镜父母该坐上的位置,而谁人都清楚得很,普天之下,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该坐在上面:三日之前,已有人向他递了请帖,只是他却始终不曾表态。
  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期待着:他还会不会来呢?
  可那高座之上始终空悬,却不知是谁家孩子惊呼一声,指向了不远处的树下丛林。唯见那原本因为苦夏炎炎而不见花色的地方,陡然绽开大片鲜艳摇曳的龙胆花。
  青蓝色的美艳花朵随风摇曳,燎原般铺满山谷的每一寸角落。
  飞扬的花瓣掉在明幼镜的发髻上,被甘武轻轻拂去了。
  他携着明幼镜的手,上前跪拜父母。
  丝竹喜乐骤起,赞颂之辞缭绕盈天,仿佛彩云笼罩其间。
  “佳偶自天成,良缘由夙缔。”
  “愿为双飞鸿,百岁不相离!”③
  ……
  梦魇像是无法摆脱的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。
  此次又是身处何间?
  眼前飘过艳丽而又热烈的红色,然后又消失不见了。置身于烈焰熔浆中的灼痛感仍旧伴随己身,宗苍自嘲一笑,道:“汝执意纠缠于我,不过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罢。”
  魇魔不语,清风徐来,却似刀刃之剜痛。
  ……肩膀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倚了过来。
  宗苍垂目,明幼镜一袭白衫,抱着他的手臂,很乖巧的模样。
  身下仿佛是摇晃的江船,大江浸透夕阳色彩,宛如流涌着的心头血。
  华灯垂挂船头,倾翻的酒盏就在手边。船娘上前布菜,一张圆脸笑出了酒窝,告诉他们明早便至禹州城。
  身边少年抬手去捉酒杯,宗苍下意识地一拦。明幼镜撅起唇瓣:“我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啦!”
  宗苍心弦一震,问他:“你多大了?”
  明幼镜莫名其妙地望着他:“十八岁呀!”
  话音方落,便被宗苍按倒在船板上。
  周遭灯火竟然齐齐熄灭,丝竹人声尽数被江涛淹没。一颗雨珠落到明幼镜的额前,紧接着,又是三四五颗,直至瓢泼。
  大雨倾盆,涛声齐吼,龙吟震天。
  宗苍掀开面具,轮廓冷峻深邃的面庞上腾起白雾。他甚么也没有想,冲着身下少年的唇瓣便撕咬了上去。
  少年一怔,随后开始挣扎推拒。小手抵着他的胸膛,不停地推搡。而宗苍却似着魔一般坚持不放,将他死死按在雨流不止的船板上。
  明幼镜哭了。他啜泣起来,唇舌被咬出血丝,呜呜的抽咽断断续续,热泪将衣襟浸透。
  宗苍终于停下些许,睁开眸子,却呆滞在原地。
  身下娇美的人儿一身艳红嫁衣,满面红晕泪痕。那嫁衣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,腰封与披帛碎裂,露出大片雪白肌肤。
  双腿也被他暴力分开,通红腿根几乎难以合拢。他的唇瓣上垂落水丝,不住泣诉着,颤声垂吟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已经嫁人了……”
  轰然雷霆劈落,眼前白光阵阵,已不知此身生死,此景真幻。
  只余眼底炽热的猩红。
  ……
  明幼镜推开面前垂门。蜿蜒的血花池近乎沸腾,门外暴雨倾盆,鸣雷不止。
  雷光映出门后景色:困兽般的男人衣衫零落,地板上血迹斑驳。执魔印的红光在他的额间散开,整座万仞宫都在震颤。
  毕竟是千年修行的神君,这魇魔不会控制他太久。待他恢复清醒,便会再度镇压下去。
  冰针刺破指尖,灵力催动着血珠凝成一方小巧玉瓶。明幼镜推门而入,将这装着媚蛊的小瓶子,放到了宗苍身下。
  手腕却忽然被人捉住。
  宗苍睁开血红的眼睛。被汗浸透的手指绞紧他大红的袖口,好像喃喃了几个字。
  明幼镜便把那小瓶子塞入他的手中。
  “……镜镜?”
  是疑问的口气。
  明幼镜淡淡道:“是我,我给你送——”
  “药”字尚未出口,宗苍竟勾唇一笑:“是毒药么?”
  他必定认识这媚蛊,明幼镜心下一沉,飞速编纂许多借口,譬如蒙骗他此刻仍是梦中……
  却见他将那瓶口捏碎,就着锋利的边缘,将赤红的蛊毒全部倾入喉中。
  玉瓶摔在地上,宗苍环住他的腰肢,低声絮语着。
  “——镜镜,苍哥把命赔给你罢!”
  明幼镜不发一语,缓缓转身,将他的双臂解开。
  直到看他颈侧漫上那枚鲜红的朱砂痣,方才回眸望着池中男人高大的身躯倒塌下去,而后一步步走出万仞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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