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

  
  明幼镜就在这暖炉边上烤火。
  他近日里愈发嗜睡,借着这点暖意,又要沉沉闭上眼睛。宗苍轻轻握住他的足踝,镜镜长大了,也长高了,从前小动物爪垫一样的脚丫,现在变得清癯漂亮。他犹豫片刻,掀开自己的衣裳,想把他的双足揣入怀中,可很快便发现自己此刻满身脏污,便又沉默着放下了。
  明幼镜声音低软:“我最近总是会困。一气道心也不受控制,寒气时有外溢。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?”
  宗苍下意识道:“苍哥为你探一下灵脉……”
  话锋生生止住。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,探脉这种事,做不了了。
  明幼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,宗苍却没有接。他指尖微颤,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,想碰一碰镜镜柔软的头发,却只触到冰冷的衣袍。
  明幼镜说:“其实,我不爱吃枇杷。”
  “小时候吃到的枇杷都是酸苦的,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好吃。”
  宗苍一顿,“那你想吃什么?我去为你寻来。”
  明幼镜抬起眼帘,目光如絮。看他那灼灼金瞳被黒翳覆满,暗沉无光,整个人好似一尊尘封的神像,只是已经生满了裂纹与锈迹,让人不得不意识到:这尊神已经全然陨落了。
  他坐起身来,靠近宗苍,深深望着他高峻的眉骨鼻峰。忽然变得很生气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一转身,不耐烦道:“用不着。”
  就这么不搭理他了。
  房间内一时陷入默然,二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面对着。宗苍倒宁愿他多多骂上几句,也好过如此漠然视之。
  恰在此时,却听庭外有少年清脆道:“打扰了,有人在家吗?”
  明幼镜原本不想理会,可片刻犹疑过后,好像想起什么,身体一个激灵,坐了起来。
  推开窗子,门外少年长高不少,提着一筐鲜鱼,正探着脑袋望院内瞧。
  ……
  阿塞这些日子的经历,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。
  在长乐窟襄助过明幼镜之后,他便在那里待不下去了。佘荫叶被拜尔敦控制在神山下的寒牢内,宁苏勒最后的力量也已经消亡殆尽,此后阿塞便拿着盘缠跨过情人关,回到了泥狐村。
  “幸好我之前在长乐窟攒了些钱,回来在心血江上买了艘船来捕鱼,过得还不错。”
  阿塞跟在明幼镜身边,一道往明隐庵的方向去,“那尼姑庵已经拆了,新建了座寺庙。村子偏僻,香火自然没法和从前相比,但是听说解签十分灵验,求来的吉签是能当保护符的!”
  远远眺望,原本矗立着老槐树的地方,新生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。红绸与祈愿的纸笺挂满枝杈,缭绕的青烟穿织着纶音诵经声,来往香客已是陌生音容。
  阿塞忍不住感慨:“说真的,谁能想到,这地方还能重新兴建起来。我原本还以为,在被宗老爷捣毁之后……”
  忽然停下话头。回望处,黑衣的男人立于寺庙的香炉前,青烟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,像是笼上一层罩纱。
  记忆中尊神一般的角色,横刀立马,斩杀百鬼。如今却满身沧桑伤痕,接受过往香客的侧目与议论,站在檐下,默然无声。
  阿塞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,比起惋惜,他胸中真正漫溢的,仍旧是忌惮。
  莫说是遍体鳞伤,就算是手足寸断、削为人彘,也仍旧叫人忌惮。
  他又经历过什么呢?阿塞抬起头,明幼镜的发丝在风中飞扬,起伏有致的额线牵起鼻尖弧度,美到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。他和记忆中的小夫人也全然不同了,更像是一个清艳出世的翩翩美人。
  虽然满腹疑虑,但面对这样的两个人,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。
  有僧人拜一句阿弥陀佛,问他们可否需要求签。
  明幼镜笑道:“多谢,不必了。”
  他不信这个,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世界是怎么回事。只是主神构住出来的虚幻所在,在这里的命数,又怎么算得上真实?
  阿塞携他去寺庙内观看,并未注意到宗苍撑着木拐,走到了那僧人面前。
  僧人抬眸,一时却有些发怔,只听眼前这面容异常冷峻的男人道:“可以求签?”
  “是。那边签筒中便可摇签,凡是吉签,都可以由您带走,以作护身之用;若为凶签,也可寻庙内僧人,作逢凶化吉之解法……”
  宗苍颔首,走到签筒前。
  筒里面是竹签,上面刻着凶吉与签文。宗苍在手中摇撼,抽出一枚,以指腹触感辨认。
  ……大凶。
  继续摇落新的竹签,每一枚都毫无例外,尽是凶签。
  卦卦不得生。
  宗苍缓慢地收好竹签,仔细摸索辨寻,终于摸到一枚“大吉”。再探签文,是十八字:“沉龙出海,朽木逢春;天地自来去,别境又相逢。”
  他将这枚吉签收好,穿过求签人群而去。
  寺庙后院,阿塞问起明幼镜日后的去向,得知他二人仍要前往禹州城,兴奋道:“这可很好!坐我的船吧,我送你们!”
  话一出口,又意识到不大合适。他二人远道而来,自然有侍从相随,何须他来多此一举?
  明幼镜却笑道:“好啊,只不过,我这次到心血江上,一路花销可是不小,你请得起么?”
  阿塞一拍胸膛:“渡江而已,算什么?保准给你们备上最好的!”
  这边三言两语,直到一双夫妻从阿塞面前挽着胳膊走过,他才有些察觉自己多嘴多舌,连忙说:“哦,你们小夫妻聊吧!我不多嘴了。”
  明幼镜眨了眨睫毛,解释:“他不是我夫君。我已经嫁人啦。”
  宗苍从后方走来,恰巧听见这句话。却不同于此前那般心如刀绞,仿佛已经被这种失魂落魄的酸痛感刺激到麻木了。
  他神色平静,手里捏着那枚精挑细选的吉签,小心递给明幼镜:“方才试了一次,正好摇到了。镜镜,拿着吧。”
  明幼镜睨了一眼,这吉签做得挺漂亮,上了漆红色的彩,末端缀一枚金黄流苏。便接了过来,勾起一个微笑:“好,谢谢你。”
  宗苍此刻眼盲,未能看见这样的一抹笑容。他只听得见身旁调笑和睦的夫妻,大约新婚不久,年轻的妻子笑声如铃,甜甜叫着夫君,恩爱像是花间溢出的蜜,隔这么远都能品味出来。
  镜镜日后也会像这样,走在丈夫身旁,看遍大好河山罢。
  而自己在心中所描绘的愿景,大抵是永无实现之日了。
  如果可以,宗苍当真希望,能够再早一些认识镜镜。
  想看他小时候的样子,想让他吃上甘甜的枇杷,想做他合格的、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哥。想一步步目睹他由龀齿孩提成长为亭亭少年,然后在他情窦初开的日子里,第一个吻他。
  可是……卦卦不得生。
  自新建的寺庙出来,明幼镜吩咐几位下属,先前去禹州城内等候。而他会坐阿塞的船,于次日渡过心血江。
  此次再经榴花渡口,仍在茶馆讨一壶天青云雾。可惜不巧,摊子上的天青云雾恰好都已售罄了。
  明幼镜虽觉有些失望,但也没有强求:“那就来一壶普洱吧。”
  宗苍的木拐在多日使用后已经断裂,行动异常不便,明幼镜于是让他在此处等等,他在周围逛一逛便回来。
  二人如今一言一语都颇为客气疏离,诚然这并非宗苍所愿,但他不想惊扰明幼镜,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只会让对方厌烦。
  而在明幼镜走后,便费尽地站起身来,顺着入耳的江涛人声,辨认记忆里那一间隐秘的茶摊。
  茶摊,说书人,惊堂木……
  普洱味苦,自己虽然常喝,可镜镜怎么能喝苦茶?这茶摊上是有天青云雾的,他虽眼盲,却能嗅见茶客笑谈间穿梭的清甜气息。好不容易一步步挤出人潮,又觉面上一阵潮湿——天将雨了。
  先前的铜板还留了一些,放到茶摊老板面前,拿到那壶天青云雾。
  那老板横竖看他片刻,忽道:“哎,客官,你是不是来过?”离近了再仔细瞧一瞧,骤然拔高了声调,“嘿!我想起来了。当时明钦那小子也在这儿,和你一起的!我听说他死啦,你又是怎么回事?眼睛怎么看不见了……”
  当时那位气派极足的黑衣官爷,可谓是衣带当风,英武不凡,任谁见了都要记上一辈子的!
  宗苍攥紧手中天青云雾,尚未回话,只听头顶再度降下一道惊雷,细密不断的雨珠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。
  又是一场大雨。喝茶的、听书的、跑商的……顷刻之间,密密匝匝的人群,已然通通泄了个干净。
  宗苍拄着木拐,去寻一角避雨屋檐。只是着急四散躲雨的人流来不及躲避他,几次冲撞间,便将那手中木拐也撞去了不知何处。
  瓢泼大雨倾泻而下,将他的衣衫浇透。周遭路过之人大都注意到了角落里这极高大却又极苍峻的男人,仿佛一座风吹雨打的石像,屹立在泥泞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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