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

  
  “我不擅长赐名与他人, 名字一起, 总会产生多余的羁绊。与那孩子的羁绊……呵, 说出来,也不怕你笑话。”他深深长叹一声, “不过是想借他之手, 把你栓在身边而已。”
  明幼镜耳廓绯红,嗔道:“那你还给我取字?”
  “跟你产生的羁绊,又怎会多余?”宗苍捏到了美人腰间坠的那枚木牌,其上“明鉴心”三字清晰可辨, “再说, 小孩子嘛, 总是很麻烦的。”
  明幼镜神思一恍, 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, 抬起手来, 很凶狠地拍了拍他的脸颊。
  “是你好为人父而已嘛!”
  宗苍不置可否。握住他的手腕, 用鼻尖抵上他雪白的额心。
  “比起你的父亲,师父,大哥,我现在更想当你的……”
  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词,明幼镜便把他的嘴巴捂住了。
  “哎呀!你真烦!”
  宗苍佯怒,捉下他软绵绵的手,“叫甘武叫得,叫我却叫不得了?”
  冷不防地提到甘武的名字,明幼镜的眸光略暗,沉默许久,方才踟蹰开口:“我没有那样叫过他。”
  从宗苍的瞳中看出了很明显的错愕,明幼镜愈发感到无地自容,仿佛雪下的万千心事终逢暖春,冰消雪融之后无处遁形。
  他仿佛豁出去了,不管不顾道:“那有什么办法!我就是喜欢老的,讨人厌的,整天憋着坏招儿欺负我的!人家又年轻又会照顾人,做不了我夫君。我没叫过,人家也不会逼我……”
  毫无逻辑的几句话,却听得宗苍心里美滋滋的,虽然如此,嘴上还是不屑道:“若是你苍哥年轻,能比他英武百倍去。”
  明幼镜嘁了一声。表面上不耐烦,心里却忍不住畅想:宗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呢?
  想来想去,还是想不出来。觉得他从龙骸中生出来时便是这种冷峻坚毅的样子,剑扎进去反而要冷笑一声说:哼,区区小剑,何足挂齿——装得很。
  这一想,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。
  宗苍看他笑得抽气,想也知道对方没盼着自己什么好。索性伸手挠了挠他的痒痒肉,直到明幼镜笑成一团,窝进他的大氅里又蹭又咬。
  ……好不容易笑闹够了,两个人坐到了穿廊檐下,再同看这一场雪。
  宗苍弯下腰来,把雪里那只小雏鹰捧了起来,放在指上。
  明幼镜看见这小东西,眼睛立刻亮了:“小鹰!”
  小雏鹰好似也受到鼓舞,扑起翅膀要飞个旋儿,结果刚刚腾起半寸,又骨碌碌地跌进宗苍掌心。
  明幼镜有点失语:“还不会飞呢。”用手指拨了拨它的绒羽,“它的眼睛也是金色的,和阿齐赞一样。是它的儿子吗?”
  阿齐赞被葬在了万仞峰上,它会永远与苍天相伴,无论春去秋来。
  明幼镜抚着小鹰毛绒绒的胸脯,问他:“起个什么名字好呢……小天?球球?小鸡?”
  宗苍扶额:“镜镜,阿齐赞那个名字的意思可是尖刀。”
  明幼镜好像没听见似的,捧着小雏鹰,当机立断:“决定了!就叫你小苍苍。”
  小……
  宗苍第一次拒绝他:“不行。”
  明幼镜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呢!擎起小雏鹰,一下子站起来,往庭院外走去。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宗苍:“苍哥,把桌上的饭吃光哦!不许浪费。”
  ……桌上都是小朋友和小雏鹰吃剩的残羹冷炙。宗苍无奈地在石桌前坐下,“虐待老人啊。”
  夹起一枚水晶饺放入口中,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牙。
  拿出来一看,是一颗精致的小金珠。用水洗净,金珠打开一条缝,里面是一张窄窄的纸条。
  “当当!是给你的好运纸条!独一无二的上上签哦!”
  宗苍指尖微颤。明幼镜自从喜欢上烹饪以来,总会添上这样那样的小巧思。他本来已经习惯,可是看到手中这个,还是不由得深深动容。
  他未能在那庙中抽到的吉签,由镜镜把这份好运还给他了。
  镜镜就是他永远的上上签。
  ……
  明幼镜带着小雏鹰到神宫内,用红釉描金的陶碗盛了点小米喂给它。
  胡小虎和妹妹坐在旁边看他喂鸟。叔母好年轻呀,红檐映雪,碎金似的日光落在他翠丽的眉梢,画上那些满身绫罗的神女也不及他万分。苍当然也很英俊,可是他的年纪好像比爹还要大呢!
  胡小虎板着小脸,认真地问:“叔母,为什么你不在苍叔年轻的时候和他成亲呢?”
  明幼镜忍俊不禁:“叔叔年轻的时候,我还没出生呀!”
  胡庸也走了过来,听见这话,好似陷入遥远的回忆中:“说起来,宗主年少之时,当真是意气风发得很呐。”
  此话一出,便从明幼镜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压抑不住的好奇,于是将烟杆落于案前,轻轻一抖,里面的烟尘碎屑倾出,在桌上勾勒出一副图景来。
  “成像术?”
  胡庸含笑颔首:“正是。”
  这古老的术法以烟尘为媒介,可将他人过往的容貌姿态成像。
  明幼镜与小虎小茶一同探头去瞧。胡小虎先尖叫了一声:“哇塞!”
  ……桌上是一名身形颀长的,提刀而立的青年。扎紧的漆黑束甲勾勒出尖刀一般刚硬的体态,长发高束脑后,足上一对铁靴,虽不似如今这般魁梧,却也已称得上是伟岸过人。
  就是脸上还戴着那枚鹰首面具,把面容挡得严实,有种不让任何人窥视的吝啬。
  胡庸叹口气:“我不曾见过宗主青年时摘下面具的模样,这成像术便也呈现不出来。”
  桌上烟尘纷飞,青年振刀而出,凌跃万鬼。盘旋的苍鹰在他的身后飞回,食尽他刀下的尸骨,直至所过之处,满目疮痍。
  最后,又在大雪纷飞的关口前停下。
  情人关前密密麻麻,都是手捧鲜花的少年少女。他们会将手里的花儿献给最为英勇的宁苏勒战士,并与之喜结连理——但是出乎意料的,这战绩辉煌的青年脚下却空无一物。
  只因他满身污血飞溅,手中还拎着一截血淋淋的肠子。经年之前,也有人大着胆子将花儿送给他,而那花朵却被他的刀尖击碎,逼人的戾气将献花者的身体剐得千疮百孔。
  “在这世上,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想要嫁给你的!”众人如此说道。
  “他也没有娶妻的钱啦。他只是个卑贱的奴隶。”
  青年却只是扶一扶铁面具,带着苍鹰走入雪山背后。
  ……直到后来,胡庸终于与他相识。某个夜晚,二人于月下对坐,青年枕着寒霜,忽然开口问他:“这世上,当真没有人会嫁给我?”
  胡庸当时迷迷糊糊的,觉得对方是在说梦话。毕竟相识以来,他从没听过这个人如此完整的说出过一个问句。
  宗苍大概一直以来都很孤独。
  等到胡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,那个青年已经长成了城府深不可测的天乩宗主。提起往事,他只会在月下斟一杯酒,笑道:“那有什么不好?老子舒坦得很。老胡,别板着你那张脸了,来喝!”
  小虎小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。明幼镜听到了最后,直到月上枝头,瞳中一片澄澈。
  宗苍站在檐下,敲了敲门:“镜镜,去睡觉了。”
  明幼镜弯唇一笑,吹散桌上烟尘,推门而去。
  宗苍问他:“看什么呢?”
  “看你以前的样子。”明幼镜挽着他的胳膊,眨了眨眼睛,“你年轻的时候好凶啊!”
  宗苍捏着额心:“年轻不懂事,整日里打打杀杀。你若是见了,必然怕得很。”
  明幼镜仔细思忖:“不会!我若是遇见从前的你,一定也会给你送花。”
  “哦?给你苍哥送花的小女孩多得很,镜镜可得跑快点,要不然赶不上了。”
  明幼镜抿嘴偷笑,心说这老家伙可真会装,根本没人送给你这只呲着牙花的恶狗嘛!
  说着,正巧前方梅影斜生,便折一朵下来,簪入宗苍鬓间。
  这一瞧,更是笑得乐不可支。
  宗苍见这狐狸又开始讥笑自己,目光也变得愈发凶狠,钳住他的腰肢,啃了那红艳艳的唇瓣一口。
  可明幼镜还是没忍住道:“老头簪嫩. 花,闷骚!”
  宗苍气得要笑,将他打横抱起,压低了声音,也回敬一句:“老头现在只想玩玩你的嫩. 花。”
  明幼镜啐了他一口,“大胆狂徒,信不信我不嫁了!”
  “嫁不嫁,可由不得你。”
  宗苍将他押送到床上。房中已经添了喜烛,床单换了大红的,床帷上还绣了鸳鸯。他们有意与世隔绝,大婚也只请了寥寥几人——这份情意历经诸多跌宕起伏,如今已无需与旁人分享,他们只想独占所有。
  明幼镜跌进锦衾之间,揽着他的肩膀,在他的臂弯里乖乖地躺着。宗苍解开美人腰带,拍拍他的臀尖,贴着他的后腰亲吻,“镜镜的小花藏哪儿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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