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
  
  鹿欢鱼是怎么都没想到,魔头口中的接头人会是这一位——据说在围剿魔头中出力不少,还同九州盟主崔氏宗主交情不浅的幻灵阁总阁主。
  秦楚容将最后一道禁制补上,便察觉到身后过于安静了些,回头一看,便见他带回来的这个少年模样的人,正跟只呆兔子似的,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。
  略微顿了一下,他像是无视掉了那双眼睛中略有些古怪的情绪,澹然抬了下手臂,过膝袍袖下的手约莫是掐了个法印,转眼间一整个密室便大变了模样,好似专门用来待客的厅堂了。
  而后径直步入席中坐下,摆弄好茶杯后,才对那还呆立在原地的人道:“过来坐罢。”
  席间摆放着一个四方桌,桌边四方各设有两个锦团,鹿欢鱼直接无视掉他对面那两个,在离人较近的四个位置上纠结片刻,矜持地坐到他左手边,仅仅只隔了一个锦团的位置。
  秦楚容又是一顿,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虽然他这个浑身上下不露一丝皮肉的模样,看没看的也不好分辨,但鹿欢鱼就是觉得他在偷看自己,于是理直气壮转过脑袋瞧了他一眼,也就一眼,便飞快地转回来了。
  搭在腿上的手捏了捏袖口,眼睛盯着桌上的茶宠,等总阁主推了一杯茶过来,又开始盯着那杯灵茶看,就是不吭声。
  片刻,听得那道之前在渔州时尚不觉得如何,此刻听来却分外有吸引力的沉哑声音,慢悠悠道:“你可有什么想法?”
  “有的!”鹿欢鱼看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头看茶,声音不大不小,“你好厉害呀!”
  那位总阁主诡异地沉默了一瞬。兜帽与面具一同遮掩了他的神色,只能听到他谦逊地笑笑,道:“赵小友谬赞了。”
  然而他才说完这一句,就被鹿欢鱼飞快地接了口:“没有谬赞,你就是好厉害的!开了那么多幻灵阁好厉害,打造出奇侠会那样的幻灵镜好厉害,刚刚刷地一下就把这里变样了也好厉害!反正就是好厉害的呀!”
  他自己昂首挺胸地说着,活似厉害的不是总阁主而是他鹿欢鱼一样,一通话说完了才注意到黑袍下沉默的目光,立即害羞似的将脑袋埋了回去,又开始盯茶,仿佛能盯出来一朵花来。
  “那在下便厚颜收下赵小友这番夸赞了,”总阁主似笑非笑道,“却不知赵小友对重明岛之行,或者说赵小友身后之人对此,有无提议?”
  “他说你会告诉我的,”鹿欢鱼转过头,烛火微光跳进了他眼睛里,“我听你的就好了嘛!”
  “……”那声音淡淡道,“你在那位青莲仙尊面前也是这样?”
  “啊?”仿佛是不知道他在此时提起青莲长老做什么,鹿欢鱼的面上浮现出迷茫之态,但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瞬,还没想起多少,心口便猛地一痛,不由得更迷茫了。
  秦楚容大约是觉得他在装傻,又懒得点破,故而道:“好罢,等我需要你做些什么的时候,就给你传音,如何?”
  在鹿欢鱼点头之后,他平淡道:“那么今晚便到此为止罢——你可带了个大麻烦来,再耗一会儿,指不定就要杀过来了。”
  鹿欢鱼疑惑地看着他。
  但这位总阁主显然不准备与他解释,令他起身行至一处灵阵,抬手便准备结印将他送走。
  鹿欢鱼匆忙叫停:“等一下!”
  总阁主倒也还算耐心:“赵小友还有什么疑问吗?”
  赵小友眼睛里的火光跳得更热烈了些,背着手道:“你看,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,我还不知道你的呢——你叫什么呀?”
  不料这句话后,那位总阁主就在他的目光中,一阵阵地发起笑来。
  这意味不明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,对方才悠悠收敛,缓缓起身,朝着鹿欢鱼一步步走来。
  他一边走,还一边不紧不慢地道:“这是逍遥尊者给你的提议,还是你在知道些什么后,自由发挥的结果?
  “我与逍遥那厮也不是头一回合作了,自觉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,料想他也如此,所以不会做这种于他于我都没有任何意义的事,那么,便是你自己的主意罢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时,他已经停在了鹿欢鱼的身前。
  二人仍旧隔着些许距离,但也不算远了,至少秦楚容一抬手,就能落到鹿欢鱼的脸上。不过他没有这样做,只是擦过后者鬓角,往下,落在那缕之前摔下来就没管过的发丝上。
  他将那一缕发丝捏起来,看了看,好似品评又好似疑惑:“所以,重明钟氏的遗孤,钟小公子,这是在……撩拨在下?”
  鹿欢鱼不躲不避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却是迷惑与茫然交织,也不知将对方的话听进去没有。
  但很快,在他话音落下后,便立即惊醒了一样,埋头翻起了储物袋。
  秦楚容动作一顿,漫不经心地松开了那缕头发,手也准备往回收。
  一个食盒正正抵上他的手心。
  那表现得像是只白毛傻兔子的少年从食盒后探出头来,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:“这个送你!”
  秦楚容:“……?”
  少年走了。
  秦楚容拿着食盒,沉默地站在密室,耳朵里依稀还在回响对方临走前那句脆生生的:“我自己做的,很好吃的,一定要吃哦!”
  低嗤一声,他往前走了几步,随意地将食盒丢入火盆,转身摘下面具。
  显露出一个白而尖俏的下巴,和一双薄如刀刃的丹唇,唇角的弧度轻蔑又冷漠。
  另一边的鹿欢鱼,则又回到了白壁城外。
  甫一出来,那之前还毫无反应的灵符,便争先恐后亮起荧光,于夜色中分外显眼:
  “方才有事,你不要一个人走动,等为师过去接你。”
  “你出去了?到哪里了?”
  “无缚,你在哪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鹿欢鱼才将最后一句看完,还没来得及回他师尊消息,手里的灵符便寸寸化为灰烬。
  一阵疾风吹过,吹得鹿欢鱼一身衣袍猎猎作响,好一阵后,风才停了下来。
  他的面前也停了一人。
  鹿欢鱼抬眼一看,看到那张端丽灵秀的面孔,以及那一点月光亦不能夺其辉的朱砂痣,心口倏忽痛了一下。
  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。
  月光静默如水,他的师尊面色也如静水,四下更是极静,唯有夜风徐徐。
  鹿欢鱼不知怎的有点冷了,收回目光时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  便听得青莲长老镇静的声音:“走吧。”
  鹿欢鱼于是重新抬头,但他师尊已经转过身去,便只看到他歪至一侧的头纱,和稍显不整的头发,像红尘烟火在他发梢滚过一遍,乱了这三千烦恼丝。
  第46章 错何处
  鹿欢鱼跟在青莲长老身后, 进了对方的临时居室。
  房门“砰咚”一声合上。
  背对着他的青止开口时,仍然是冷静的:“无缚,跪下。”
  鹿欢鱼一直暗暗捏着袖口的指头抖了一下,反应过来时, 人已经跪下去了。
  他心中发慌, 忍不住抬头去看自己师尊,便见他转过身来, 手中执着一把戒尺, 静静开口:“手伸出来。”
  鹿欢鱼最怕他师尊这副模样,自然不敢在这当头有所忤逆, 慢吞吞将手伸出去,手心朝上。那把戒尺轻轻点在他的手心, 师尊情绪不显的声音自头顶落下:“可知你错在何处?”
  冷物的寒意自肌肤渗入肺腑, 冻得他牙齿“咯”了一下,低头道:“不知。”
  ——啪!
  鹿欢鱼的掌心立即便见红了。
  青止淡声道:“不尊师令, 是为一错。”
  “啪”的又是一声。
  “不守规矩,是为二错。”
  “啪”的落下第三声。
  “冥顽不灵,错上加错!”
  然而他这句话落下后, 少年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颤抖起来,举起的那只红肿的手哆嗦明显,青止顿了一下,到底没落下第四下, 只问他:“而今你可知错了?”
  鹿欢鱼道:“我没错。”
  “你!——”
  “我就是没错!我只是想来找师尊而已, 师尊便是打死我, 我也没错!”
  他果真是冥顽不灵。
  室内一时陷入安静,静了许久。
  只有鹿欢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没停,捧着个手, 时不时抽泣一声。
  青止将戒尺收了起来,跪坐下去,对他道:“手伸出来。”
  鹿欢鱼抱着自己的手,噙着泪惨兮兮地将他一望,好似不是被打了手心,而是被剥了皮一样的难受。
  他也确实难受,心道:以前自己在师尊打坐时扑上去捣乱,师尊都没有这么凶过自己,今日都打自己三下了,还不够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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