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

  
  他成了砧板上的鱼。
  意识停留在这一刻,抚在后颈的手一下凉了下来。
  赵璟猛地睁开眼,顷刻间,所有声响戛然而止,梦里那些光怪陆离、杂乱无章的画面也如潮水一般悉数退去。
  屋里昏沉沉的,唯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,打下一地斑驳。
  赵璟抬手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,扬声唤道:“狌狌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狌狌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:“主子,你醒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赵璟醒了醒神,随后利落起身,洗漱更衣,推门望去,一夜风雨过后,庭中松柏愈发苍劲青翠。
  狌狌瞧出他有些心神不宁,了然道:“主子昨夜又梦见乐安王了?”
  赵璟不答反问:“北面有消息了?”
  狌狌立即正了脸色:“姚仪的奏报已经过了淮水,如无意外,晚间就会送进宫里。”
  赵璟低“嗯”了声,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。
  见状,狌狌忙递出一只锦盒,殷切道:“属下这里还有一份南边送来的礼物。”
  赵璟瞥去一眼,是一盒湘莲。
  “莲子,怜子。”狌狌笑着揶揄,“看来乐安王也想主子了。”
  赵璟动了动唇,隐约发出几个气音,叫人听不真切。
  狌狌凑过耳朵:“主子,你说什么?”
  赵璟伸手接下锦盒,却也不急着打开,而是托住盒底,指尖交错,一下又一下轻点着。
  “我的梦。”
  “什么梦?”
  “四年前的……”
  一场噩梦,一场春梦。
  狌狌只听到个“四年前”,思绪不禁也飘回当年——让他们所有人命运陡转直下的那一年。半晌,他屏住呼吸,悄然向赵璟靠拢半步。
  “主子,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  “梦已经醒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……
  建章宫的灯一向是熄得最迟的,荣乐照例给赵琼送去夜宵时,发现他今晚竟意外地没有伏案奋笔。
  余光掠过大案,上头赫然放着傍晚由丞相亲自呈上来的太原急递。
  “朕不吃,拿下去吧。”赵琼看也不看,就下了逐客令。
  “是。”荣乐捧着食盒躬身退出大殿,恰逢一阵夜风拂过,惊起一身寒意。
  他随手指了几个人:“你们几个留下守夜,其余人就回去歇着吧。”
  有人察觉他微微发红的手,殷勤道:“公公,您也先回去歇息吧,这里有奴才几个守着。”
  “不用,咱家就在这陪着皇上。”荣乐轻呼一口气,“这天是一夜更比一夜冷了,你们记得多加两件衣裳,莫要误了值。”
  翌日一早,宫门尚未打开,外头就已聚集了以顾向阑为首的诸多大臣。
  荆州发大水,千里外的太原反而因流民聚集起了民变,真真是六月飞霜,怪事一桩。
  眼下乐安王在外赈灾,迟迟不归,京里只有位野心勃勃的亲王,这场意料之外的灾祸,不知又要酿出何种风波。
  众人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上朝,哪曾想少帝仅仅当众发了一通雷霆,就没了下文。
  看来这平贼的差事,皇上心里已经有了人选。
  下朝后,赵琼草草歇了两个时辰,就又打坐似的坐回大案前,手里还捏着个什么物件,目光低垂,思绪沉沉。
  及至晌午,有人蹑足而至:“禀皇上,右翊中郎将在殿外求见。”
  赵琼神思一晃:“...谁?”
  察觉他的异样,荣乐暗自提了提心:“回皇上,是右翊中郎将,沈望沈将军。”
  赵琼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:“宣。”
  不多时,沈望便踏着轻捷的步子进了门,行了跪礼,念过拜词,不等后者问话,他就已先一步禀明自己的来意:“臣自请北上平叛,请皇上恩准。”
  此话一落,如平地惊雷,顷刻就唤醒了浑浑噩噩的赵琼。
  沈望见他迟迟没有回音,声音稍稍拔高,重又道:“臣自请北上平叛,请皇上恩准!”
  赵琼喉咙发紧,片刻,才问出口:“南国公和昭武侯可知你有此意?”
  “尚且不知。”沈望如实回答。
  但显然,他对此自有一番说辞:“臣蒙受国恩,食君之禄,然年将而立,仍寸功未立,而今太原有急,事关家国百姓,臣义不容辞。”
  赵琼沉声道:“你护卫京都,尽职尽守,已是莫大的功绩。”
  “皇上。”沈望抬起头,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臣一介守卫,于朝廷无足轻重,去与不去都无甚妨碍,但…他与臣不同。”
  这个“他”,不言而喻。
  沈望一向孤傲不群,从不轻易趟朝廷的浑水,唯有涉及家人,方才有几分皇亲国戚心系朝政的自觉:“他是先皇亲命的托孤重臣,是您的左膀右臂。当今正是用人之际,您万不可自断臂膀。”
  停了停,他补充道:“且康定侯府只此一脉,还望皇上怜惜忠烈之后。”
  好一个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。莫要说赵琼从未有过出动沈瑞的念头,就算有,此时也被他堵得歇了心思。
  先帝在时,沈家素与靖王府亲密无间,待靖王落马,前者虽为太后所用,但实际日渐沉寂。
  而沈望今日之举,不仅是解太原之急,更是向他投诚。
  然而也正因此,反倒让仁弱的少帝萌生了退意:“你可知此番太原告急,远非民变这么简单?”
  沈望答得爽快:“如能为君解忧,臣便是献出这条命,亦与有荣焉。”
  赵琼抿直唇:“你当真这么想?”
  沈望目光炯炯:“匪石之心,可昭日月。”
  掌心的玉佩倏地烫手起来,赵琼飞快低下眸子,敛去眼里的波澜:“…容朕想想,朕要再好好想一想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  “…臣告退。”
  出了建章宫,迎面便见一人候在殿外,看情状,俨然已经等待多时。
  沈望扬起鼻子,冷哼一声。
  听到动静,云念归猛地抬起头。
  目光相接,沈望在他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和…苦痛,他心下正不解,就见对方步子一移,给自己让了路。
  这真是青天白日,撞见鬼了。
  他和云念归向来不合,见了面总要呛个几声才罢休,但今日,双方尚未摆开架势,对面就已经蔫成了一条落水狗。
  不说对他知之甚深,在沈望的记忆里,云念归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,以及那双黯淡落寞的眼,无一不在告诉他,他和沈瑞之间出了事。
  活该!趁早断了才好!沈望恶意地想着。
  然而,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多久,他就在云念归日复一日的“示好”中败下阵来。
  请战的第二日,圣旨就下来了,两人抵达晋阳时,正是新年伊始。
  每每回想起路上的遭遇,沈望就情不自禁捶胸顿足,这一路过来,云念归就跟条狗似的,如影随形,甩都甩不开。
  那两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,离京前几日还不够他们发挥的,非得跑来折腾他?
  暗骂一声后,沈望恨恨系紧腰带,一推门,果真见云念归等在恭房外。
  两人对视一眼,沈望默不作声往外走,后者毫无意外跟了上来。
  就在他忍无可忍,将要发作之时,云念归突然开口:“人抓着了。”
  沈望将将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: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  云念归向下睨了一眼:“看你腿麻了,怕你跑不动。”
  沈望:“……”
  好在当下也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,仅一个回合,两人就收住话头,快步跑去郡衙大牢。
  要论太原这一回的糟心事儿,还得从头说起。
  元鼎五年年中,荆州突发洪患,致使流民大举出逃,其中就有一批到了山西太原。
  时有风声起,明言当今肃帝并非真龙转世,天神震怒,故而降下灾祸。
  这不知打哪冒出的谣言一经现世,便迅速闹得满城风雨,尤其在灾民口中,传得叫一个有板有眼,绘声绘色。
  郡里有个叫王冲的县令一听这事儿,二话不说,当即着人把县里议论此事的百姓都给抓了,甚至当众放话,要断了本就米麸半掺的救济粮。
  也不知是蠢,还是这帮大老爷傲慢惯了,眼看王冲要在上头露脸了,余下诸县纷纷效仿。
  结果这一抓,就抓出事儿来了。
  常言道,光脚不怕穿鞋的,你县老爷顶着朝廷的乌纱帽,此时不好好赈灾抚平民心,用事实辟除谣言,偏要拿官架子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施压,这不是雪地里滚球,嫌事儿还不够大吗?
  事情很快捅到郡里,由郡守姚仪统筹审查,最终查出谣言是一个叫陈延年的秀才为哗众取宠编出的戏言。
  抓到罪首后,姚仪亲自给百姓赔罪,再把人都放了,正当他准备把陈延年移送京里,后者竟在壁垒森严的郡衙大牢里暴毙了。
  不出三日,本应平息的风言风语卷土重来,更有不怕事的占山为王,其中一个号应天将军的,直嚷着要替天行道,一时人心惶惶,不可终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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