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“至于。”纪程接过水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又说,“我在意。”
周疏明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你。”纪程说,“谁都不能拿你跟别人比,我不行,朗星也不行。”
“对。”周朗星在旁边点头,一边喝水一边附和。
周疏明看着他们两个,忽然觉得好像自己才是最不懂事的那一个。他叹了口气:“你们两个……真是。”
放学时两人突然不肯跟他一起回去,神神秘秘地说有点事,周疏明拗不过,只好自己坐公交回家。等到七点多,门开了,周朗星顶着一头黄毛进来,耳垂红肿着,两颗银色的圆珠缀在上面闪闪发亮。他一边换鞋一边哼着歌,表情轻松。
“你这……干什么?造反啊?”周疏明皱眉。
“帅不帅?”周朗星笑着说,“托尼老师说我像韩剧男主角。”
“爸妈看见你这模样,得把你打死。”周疏明已经替他担忧起来。
“根本不怕。”周朗星蛮不在乎。
等李红霞和周骏看见之后,场面果然一触即发。
李红霞手里抄着鸡毛掸子就要动手,周朗星抱头鼠窜,最后躲在周疏明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:“你怎么这么暴力啊妈?你不是人民教师吗?你就这样对亲生儿子!”
“就因为我是人民教师我才要好好修理你个小兔崽子,越来越不让人省心!”李红霞恨铁不成钢道,“赶紧给我恢复原样,明天你要敢顶着这头黄毛去上学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周骏拦着李红霞,努力地打着圆场:“朗星平时多乖啊,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的——朗星你快跟你妈认个错。”
“很烦啊。”周朗星说。
“眼瞎认错人就算了,还在背后说我哥闲话,说他是死人,我看他们全家都是死人。”周朗星又重复了一遍,“很烦啊!!!”
即便是再迟钝,李红霞和周骏也明白了周朗星是在替哥哥打抱不平。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,李红霞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,周骏也没说话。
周疏明站在旁边,心情很微妙。父母一直比较偏心周朗星,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,一是因为他年纪小,二是因为他嘴甜、讨人喜欢,自己总是木讷的,不善言辞的,小时候成绩也平庸,衬托得弟弟的光芒就更明显。周骏出差带回来的玩具零食自己总是最后才能选,如果问八岁的周疏明“有没有不平衡”,答案是肯定的,但是十六岁的周疏明只会说“无所谓啊”。
习惯成自然的意思是,一件事发生得多了就难以改变,像呼吸吃饭一样平常。
所以升上高中后,虽然李红霞和周骏终于意识到对两个儿子之间的态度失之偏颇,开始有意无意地弥补周疏明,但常年的习惯让他们面对周朗星时始终多一份特殊的亲昵。
周朗星明晃晃地把这种话放到台面上说出来,无非就是觉得哥哥受委屈了,想通过这种叛逆的方式给自己讨个公道。
很奇怪的感觉。
“我们知道了。”李红霞最后妥协了一半,“但是朗星,你这样太张扬了,妈觉得你还是把头发染回来比较好。”
于是晚上十点,周疏明又领着周朗星去了理发店。托尼老师打着哈欠:“怎么又要染回来?你们年轻人真能折腾。”
周朗星靠在理发椅上嬉皮笑脸:“哥你愿意陪我来,我好感动。”
周疏明淡淡地呛他一句:“你就是有钱烧的。”
等重新染回黑色,出门时街上已经空荡荡,只剩个月亮圆溜溜地挂在空中。他们并排走着,耳垂已经消肿的周朗星冲周疏明咧嘴笑:“哥,你看。”他指了指耳钉,“这下他们总不会认不出你了。”
周疏明歪头看了弟弟一眼,说:“嗯。”
第6章
八月二十号那天,周朗星吃完早饭突然说:“明天我们过生日。”
没人理他,他继续说:“我们十七了,过生日前要不要搞个造型,焕然一新那种?”
李红霞站在厨房门口盯着他:“你上回染头的事,忘干净了?”
周朗星悻悻闭嘴。
气象局发布了高温预警,说2014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。就连一向以凉爽闻名的岛城,在暑假接近尾声的日子,街上也仍热得像烤箱。纪程早上就过来了,说是家里空调坏了,来避避暑,带了一袋零食,还有三瓶冰汽水。
三人窝在客厅看电视,正好播到紫薇与皇上相认的桥段,周疏明觉得没意思,把音量调到最小,又搬了把椅子坐下,翻他那本写到一半的习题册。
“哎哟,哥,你就不能放过自己一天吗?”周朗星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,“明天我们过生日啊,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!还在学习!”
“阿姨让你们出门了吗?”纪程问。
“我还不能争取一下吗?”周朗星说。
他确实去争取了,李红霞听了之后择着青菜问他:“去KTV?你们仨?”
“是啊,”周朗星说得诚恳,“家里唱会扰民的。”
最终争取成功,主要理由是“都十七了”,附加理由是“纪程也跟我们一起”,但最关键的是李红霞想了一下他们最近确实没怎么出去疯,就松了口。
于是第二天,三个人出门去唱K。出门前周朗星又折回去取了副墨镜戴上,说是仪式感必须拉满,然后被李红霞一巴掌拍掉了。
“晚上早点回来,别玩太疯。”李红霞交代了一句,“不许喝酒。”
“知道啦!”周朗星挥挥手,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。
KTV在商场顶楼,两点钟的场子,服务员带他们进了包间,一进门冷气扑面,屏幕里正播放着随机的歌曲。
“快快快,我先来。”周朗星一屁股坐在点歌台前,熟练地点了几首,“唱完你们再点。”
周疏明看了一眼屏幕,《逆战》、《王妃》、《死了都要爱》。
“你确定开场就唱这个?”纪程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当然,”周朗星扭头对他们眨眼,“人生三部曲。”
“感觉你的人生需要配一副降噪耳机。”周疏明扭开一瓶水。
“说到耳机,”纪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,递给周朗星,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我靠!这什么,礼物啊?”周朗星一下子坐直,把盒子打开,“真是耳机?”
“蓝牙的,上次看你耳机线总缠一团,正好有活动就买了。”纪程说。
“哎哟!”周朗星拿起耳机转了一圈,“纪程,你是我亲哥。”
纪程笑着推了他一把:“去你的,你亲哥在那儿呢。”然后朝周疏明努了努下巴,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盒子,递了过去,“疏明你的。”
周疏明看着那盒子,有点迟疑。他慢慢接过来,打开后里面是一串紫红色的木珠,用弹力绳串着,尾端打了个结。
“檀木。”纪程说,“看你最近黑眼圈有点重,睡得不好吧?这个能安神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周疏明低头把盒子合上,“我很喜欢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,心里却有点失落。周朗星那副耳机看上去挺贵的,有质感,还有闪着光的LOGO。相比之下,自己这串手串倒显得有些……平庸。他知道礼物的价值不该用金钱衡量,纪程也是出于对他的关心才送了这个,可心里总有种被区别对待的不适感,只好偷偷羡慕起周朗星。
他低头把手串戴在左手腕上,松紧刚好,檀香的味道很淡,几乎闻不到。
周朗星已经戴上耳机四处炫耀,边转边说:“太帅了,太帅了。”一看屏幕自己的人生三部曲播到只剩最后一首,“坏了!”
彩色的歌词跟着伴奏跳出来,周朗星拿着麦情绪高涨地跟唱,前半段还能对上音准,副歌一进就破音了,难听得像是感冒时咳嗽过猛卡在嗓子里的痰。
“别唱死在这儿了,”纪程实在听不下去,笑得弯了腰,拿水递过去,“你这样唱我耳膜要炸了。”
“我今天生日,你能不能不打击我。”刚飙完高音的周朗星上气不接下气,把麦往纪程手里一塞,“那你唱,我倒要听听你唱得多好。”
“百分之一万唱得比你好。”纪程拿起麦,屏幕上亮起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的歌词。
“你也喜欢这首?”周朗星靠过来。
“最近不是到处都在放吗?”纪程调整了一下伴奏,“商场、理发店、电视上,全是这首。”
“你知道吗哥,”周朗星转头对周疏明说,“这个乐队是咱们本地的。”
“真的?”周疏明有点惊讶,“这么厉害呢。”
“正经岛城的,我上次看采访了。”
纪程没接话,前奏结束,他开口唱了。
比起原唱,纪程的音色少了一些故事感,不算特别厚实,但好在音准不错,节奏稳健,包间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他的歌声融在伴奏里,跟原版风格不太一样,像是耳边的轻语。
周疏明靠在沙发上,没看屏幕,一直盯着纪程的后脑勺,直到他唱完整首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