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“我妈他们医院人手现在很紧张,”纪程忽然说,“她报了名,可能会去支援。”
周疏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还在等通知。”纪程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向周疏明,嘴角扯出一个在周疏明看来算不上笑的表情,“她说没事,防护很到位。”
周疏明看着他的眼睛,他知道纪程在安慰自己,也在自我安慰。
话说再多都显得多余,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试图说点什么,比如“一定会没事的”,或者“阿姨很厉害”,但有什么用呢?此时此刻语言是最苍白无力,而且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帮助的东西。
最终,他只是抬起手,很轻地拍了一下纪程的肩膀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阳台冷,进去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,重新融入那片属于他们的、狭小却安稳的光明里。周疏明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,纪程也在他身旁坐下。
纪程又不像刚刚在阳台时的纪程了,开始有说有笑地跟他谈论起明天的午饭。
周疏明愣愣地看着他。
错觉依旧存在,那份隐秘的贪恋也在,但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,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,他们是彼此暂时的、也是唯一的避风港。
周疏明终于想通了这件事。
这就够了,在这样糟糕的一年里,能拥有如此一份特权,已经是一种奢侈了。
第30章
四月的天气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,周疏明前一天跟纪程在阳台站得久了,第二天起来,鼻子就有些塞,喉咙也干干的。
他自己没太当回事,只觉得是普通着凉,但社区工作人员上门例行询问时,听见他咳嗽,立刻如临大敌。
“体温量了吗?”对方隔着口罩问。
“量了,三十六度八,正常的。”周疏明隔着口罩回答。
工作人员松了口气,但还是说:“按规定,有呼吸道症状的,最好还是去发热门诊做个核酸检测排除一下,这也是为了大家安全,理解一下。”
周疏明点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他回屋换衣服,纪程跟过来:“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,”周疏明把外套拉链拉上,“你不是还得工作吗,我自己去就行,做个检测而已,很快的。”
只是他没想到流程比想象中繁琐,特殊时期医院人手短缺,光是叫号就要等半天。周疏明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,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和神色惶惶的人群,心中那点无所谓也慢慢消解了。
他盯着写着自己名字的LED屏幕,有点懊恼地想,自己怎么就不能跟周朗星学学,多多运动增强一下体质,也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了。
两个多小时后,结果出来了,报告单上显示阴性。
周疏明紧张的心情终于松懈下来,他第一时间把结果拍给纪程,又按照程序通知了社区。社区那边显然也松了口气,叮嘱他既然感冒了,就好好在家休息,每天记得上报体温,暂时不要出门。
回到家消毒完换上睡衣,纪程还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,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出来。周疏明没去打扰他,自己倒了杯热水,吃了颗感康,缩在客厅沙发上。
药效上来,人就开始昏昏沉沉的,鼻子不通气,只能用嘴巴呼吸,喉咙又干又痒,连带着脑袋也一阵阵发晕,周疏明感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,摇摇欲坠,此时睡觉成了唯一能暂时摆脱这种难受的方式。
纪程中间出来过一次,看他蜷在那里,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。
“没发烧。”周疏明闭着眼说。
“嗯,”纪程收回手,“饿不饿?我给你点个粥?”
周疏明没什么胃口,摇了摇头:“不想吃,困。”
纪程没再说什么,给他拉了拉滑下去的毯子,又回了房间。
接下来两天,周疏明基本都在这种昏睡与清醒的交替中度过。体温倒是一直正常,就是感冒的症状让人提不起精神。纪程变着花样点外卖,白粥、青菜粥、鱼片粥,可周疏明每次都只吃几口就放下勺子。
“再吃一点吧?”纪程跟他商量。
“没味道,”周疏明闷闷地说,“嘴里是苦的。”
纪程叹了口气,倒没再勉强他。
到了第三天,周疏明感觉堵塞的鼻子终于畅通了一些,喉咙也没那么疼了,头虽然还有点晕,但想来只是感冒药的副作用,不再像前两天严重时那样昏天暗地了。
周疏明爬下床,头探出房门一看,纪程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,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,自己生病的这三天里,纪程没办法再用他房间里的书桌,只能被迫在客厅茶几上处理工作。
又给纪程添麻烦了,但此时纪程好像也无暇顾及他。
睡饱了的周疏明这会儿实在闲得发慌,趿拉着拖鞋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晃悠到书架前。
他看到了那本自己亲手放上去的《高等代数》,真怀念啊,自己那本早就被他翻烂了,纪程这里这本还这么新,现在卖旧书不知能卖多少钱呢?肯定会折不少价吧,真可惜。
周疏明伸出手,把它抽了出来,下意识地翻开封面,目光落在扉页上。
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因为那里有一行他无比熟悉的手写字。
“送给我的唯一解。
纪程 2014.9”
唯一解?
什么意思?
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?
数学意义上的“唯一解”他再熟悉不过,可当这个词被纪程用在这里时,周疏明只觉得迄今为止建立起的所有逻辑和理性都随之崩塌,一种几乎让他承受不住的震撼和慌乱,如海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想要做点什么,却又不知该做什么,慌乱之中,小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椅子腿,哐当一声。
“疏明?怎么了?又不舒服了吗?”
脚步声靠近,纪程出现在了房间门口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疏明脸上,随即下滑,看到了他手中摊开的书,以及那行字。
纪程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无措的神情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哑口无言。
周疏明也想不通为什么,为什么你能对我这么好呢?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对我说呢?
事已至此,事到如今。
他抬起头,直直地望向纪程,异常清晰地问:“为什么是唯一解?”
纪程避开了他的目光,没有回答,似乎想转身走开。
周疏明向前一步拉住他,将那行字举到纪程眼前,执拗地又追问了一遍:“纪程,为什么是唯一解?”
纪程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疏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终于抬起眼,神色复杂地看向周疏明,用一种故作平静、却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、坦然的语气说:“因为其他方程可以有很多解,但是周疏明只有一个。”他越说声音越小,“我也不是希望你给我什么答复,你没看到的话,我……也没打算再告诉你。”
最后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为自己找补:“……你就当是我高中的时候太冲动了吧。”
说完这些,他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,不再看周疏明,转身走回了客厅。
周疏明还站在原地发呆。
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过于庞大的信息,心脏跳得太快,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他扶着书架,慢慢滑坐到旁边的地上,背靠着墙壁。
“你先等等,”他对着空气喃喃地说,“让我缓缓。”
周疏明真的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把过去的六年飞快地倒带重播。
惊愕、茫然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委屈和巨大的喜悦,交织在一起,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。
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或者更久,周疏明感觉发麻的腿恢复了些知觉,狂跳的心脏也稍稍平复,才深吸一口气,撑着墙壁站起来,把那本《高等代数》轻轻放回书架原位。
走到客厅,纪程已经忙完了工作,合上了电脑,倚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周疏明走到他旁边坐下。
纪程转过头,平静地望着周疏明,或者说等待着他的审判。
周疏明往他旁边挪了挪,认真且一字一句地说:“设我对你的感情为函数f(x)。”
纪程愣住了,显然没明白这件事到底跟函数有什么关系。
周疏明继续自顾自地说:“经论证,该函数在定义域内单调递增,且无最大值。”
纪程眨了眨眼,脸上的不解又多了几分,甚至带着点措手不及的无奈:“……你知道我是文科生,而且我高中数学都是靠你讲题的。”
他根本没听懂这个数学比喻。
周疏明看着纪程这副样子,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感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,他叹了口气,放弃了他认为最严谨浪漫的表白方式,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:“我也很喜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