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  
  做了掌门又如何?谁能想到,这白日里如此端方雅正,正人君子的一派掌门,到了夜间还不是雌伏人下,做着那些苟且之事?
  只要一想到堂上那个仿佛不染尘埃,如仙君下凡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落,却在暗夜里,在他的身下发出那样难耐的声音,被他玩弄于榻间,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成就感。
  可讲学进行了没多久之后,当发现沈落为了遮掩住颈子上因他昨夜的疯狂而留下的印记,在这洋洋暖意的春日里依然穿着高高竖领的冬袍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时,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中为何会瞬间有了疼痛感,那感觉虽不明显,仅如针刺,却让他十分地不舒服。
  那日,未等新入门的弟子拜会长辈,他便提前离开了论道堂。
  自此之后,两种矛盾的心理不断地折磨着他。
  对沈落的嫉妒和怨愤,让他想远离这个人。
  可沈落对他那个坏脾气的包容,对他的任何无理要求都会接受的做法,又让他自责自卑和自我厌弃。
  面对内心的矛盾,他怕了,他怕自己真的爱上了沈落。
  不想继续在两种矛盾中拉扯度日的肖景行,最后还是违背了师命,给沈落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,离开了师门。
  只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,这一走便走了二十年。
  他离开了师门之后在江湖上游荡了几年。游侠一般的日子里,结交了许多江湖朋友,开阔了眼界,知晓了凡人疾苦,忽然一日便有了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念头,只觉得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该做之事。
  于是,他便参了军,一路披荆斩棘,几年下来竟走到了威武将军的位置上。
  三十五岁那一年,江湖上出了一件被各大门派所津津乐道之事。
  一群扶桑浪人在中原四处挑战,下手狠毒且不讲武德。挑战至玄清门下,沈落应战,以一敌数十众,直将这群扶桑浪人揍的连亲娘都不认得。
  各大门派一时拍手称快,大赞沈落为中原门派出了口恶气。玄清门风头重盛,更有众多门派想与玄清门联姻以此来提升本门在江湖中的地位,一时之间说媒的简直要踏平玄清山门。
  肖景行虽已位居威武将军之位,但这些年来始终留意着师门的消息,且他江湖朋友众多,沈落此战成名之事他又岂会不知。
  一时之间,他不知自己心头是何种感觉。是该为师弟高兴,还是该为他的阿落担心。
  江湖之人若想迅速成名,最快的办法便是前往名声大的门派挑战。沈落此战之后,必定会有更多的后起之秀向他问剑。
  似乎两人的恩怨,在肖景行离开师门的这十年中已经烟消云散。
  可接下来,在听说各门派争先恐后地想于玄清门联姻时,这位威武将军却在瞬间就不淡定了。
  不知道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冲昏了头,他赌气似地提笔给沈落写了一封信,这也是他离开师门后给沈落写的唯一的一封信。
  内容很简短,开篇是常规问候,中间是对师弟一战成名的赞扬。结尾是一句陈述:兄已于近日成婚。新妇贤惠,照料为兄起居无微不至。兄暖衣饱食,一切安好,望弟勿念。
  此信写完,威武将军如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,莫名其妙便扬眉吐气了起来。
  直到十年后,沈落病入膏肓之际,肖景行才从三师弟的口中得知,如今要了沈落性命的旧疾便是由这封信导致的。
  当初扶桑浪人上门挑战,用的尽是些下作的手段。沈落恐门下弟子被害,义无反顾亲自迎战。以一敌数十众虽是一战成名,却也大伤元气。原本将养月余也能慢慢恢复,不料却收到了肖景行的信。
  肖景行一走十年消息全无,突然有这么一封信回了师门,只让沈落欣喜若狂。可当他将这封信的内容读完之后,瞬间脸色发白,浑身颤抖。
  三师弟不知何故正要开口询问,却见沈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惨笑一声昏死过去,殷红的鲜血在他的白袍上绽开了触目惊心的斑驳之花。
  第12章 尘落归途3
  沈落在这场短时间内的大喜大悲中伤了根本,难以固本培元。后来江湖纷争,挑战者不断,还有诸多的门内琐事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师弟们有心想帮忙的,但遇到大事了,还得是沈落出面做决断。
  就在硬生生地扛了十年之后,沈落的生命终于即将耗尽。
  肖景行四十五岁的这一年,在一场驱逐异族的战斗中大获全胜之后,已晋升为荡寇大将军的他,深知“飞鸟尽良弓藏”的道理,果断交了兵权,解甲归田。
  都城虽有府邸,可无妻无儿,无亲无友的,再华美的府邸也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虚。这个在外漂泊了二十年的浪子,终于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,回归了师门。
  山还是那座山,千年不变。河还是那条河,百年也未干涸。可山门前拦住他的弟子们,却已是没有一个认得的了。
  在山门前交涉了须臾,小辈的弟子们终于找来了他的三师弟。
  已为人师的三师弟,见到他之后,不顾当着自己徒弟的面,一头扎进他的怀里,哭的像个孩子。
  大师兄离开师门的这二十年里,不断有师弟们卷入江湖纷争送了命,甚至还有牵连到了师门的。这些年里,掌门师兄不知处理了多少是非之事,才保住了玄清门上下弟子们的性命。
  可眼下掌门师兄重病缠身,又有与玄清门交恶的门派虎视眈眈,蠢蠢欲动。门内弟子日日严正以待,只怕掌门归天之后,本门被其他别有用心的门派围攻之事无可避免。
  听闻三师弟这一番话,肖景行大惊。纵然是他这些年纵横沙场,见惯了生生死死,但一旦涉及的人是沈落,便让他整个心都慌乱了起来。
  负气出走了这么多年,他假设过所有两人之间最不好的结局。或许二人终有一战,或许二人老死不相往来,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沈落会先他一步离开人世。
  直到见到沈落的那一刻,他依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
  早春时节,阳光普照,居室内却略有寒意。当初那个唇红齿白,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却已成了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。他半靠榻头,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。
  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紧张,见到来人是他之后,沈落只是温柔又平和地道了句:“师兄,你来了。”
  他在榻边缓缓坐下,看着眼前的人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  终于,在看着沈落强提着精神,冲着他微笑之后,他勉强开口,满是苦涩地道:“阿落,你……怎么成了……这个样子……”
  一语未毕,眼泪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他努力压制着眼泪却只让那个代表脆弱的东西愈发汹涌,最后他伏在沈落的膝间痛哭失声。
  沈落带着轻微的咳喘,扶着他的肩膀,安抚着他,始终一言未发。
  三日后,沈落在弥留之际,回光返照。忽然精神大好,说想去看看山路边的那棵老桃树开花了没有。
  肖景行当下一把将人抱起,一路来到了老桃树下。
  两人依偎着靠着老桃树席地而坐,沈落抬头看着那一树的桃花,笑着说:“这花今年开得可真好看,也不知我被师父带回来的那年,这桃花是不是也开得如今年这般好。”
  肖景行看着沈落的侧颜,忽然想起当年师父带着阿落回来的那日,他便藏在这桃树上用力摇晃,把桃花晃得落了师父和怀中小娃娃满身,逗得小娃娃伸着短短的小手,对着漫天飞舞的桃花“咯咯”直笑。
  似乎一切缘起,在冥冥之中,早有安排。
  沈落靠在肖景行的肩头,缓缓道:“曾听师父提过,本门之中有一秘法名为重生之术。幼时不以为意,此刻却是希望真有这么一种术法。”
  肖景行将沈落揽入怀中,拥抱着他,听着他气息衰弱地缓慢道:“师兄,我累了。若真能重生……重活一世,阿落定会约束好自己……不会再对师兄起那般心思……”他停了须臾,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:“那相思之念……实在是……太苦了……”
  怀中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终是没了生机。
  一时间,心中的疼痛如排山倒海般地将肖景行淹没,他紧紧拥着沈落,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紧过一声。
  在沈落最后的日子里,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肖景行成婚的事情。
  沈落从没问过他家中妻儿如何,他也没有提过成婚之事只是当初自己的胡编乱造。
  或许是谁都没敢提,又或许是时隔那么多年,这段感情给沈落带来的只有伤害,他是真的想放下了。
  可肖景行却知道,他不敢将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说清楚,只是因为愧疚。
  况且说了又能怎么样呢?失去的时间追不回,那么多年里,给沈落造成的伤痛也已无法弥补。
  直到此时,肖景行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。
  一份真挚而浓烈的情感,一个世间绝无仅有,倾其所有一直爱他、等他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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