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  
  萧墨的生母程氏只是个宫女,一夜承恩便有了萧墨。世人以为宫内女子都是母凭子贵,殊不知能受帝王宠爱的皇子,皆是子凭母贵。没有强大的外戚在前朝支持,看似都是皇子,地位待遇却是天差地别。
  当时的皇后即现在的太后,对先帝冷落她许久却宁愿宠幸一个宫女而对程氏耿耿于怀。尤其是程氏生下的还是一位皇子,皇后掉落在地上的自尊和颜面,变成了一把全是恨意的利刃。
  终于在萧墨九岁那年,皇后借着惩治嫔妃争宠的理由对程氏动了手。她当着萧墨的面赐程氏鸩酒一杯,接着便将萧墨送去了南越做质子。
  萧墨在南越一待就是十四年,虽吃了不少苦,受了不少罪,但福兮祸所伏,祸兮福所倚,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会有怎样的安排。萧墨自小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,反而让他躲过了血腥的夺褚之争。
  三皇子虽问鼎帝位,但奈何身子实在太弱,登基三年仍然无后,而其他几位皇子的血脉,也在那场争斗中消陨殆尽。即使太后对萧墨再愤恨,再怎么反对,也无济于事。后宫干政乃是大忌,这朝堂之上,毕竟还有三公九卿。事关天子血脉,江山继承,哪里容得下她一个妇人因一己私怨而为所欲为。
  冷决听着林御史所述,心中五味杂陈。在此之前他知道萧墨在他身边并非出于自愿,无非是在风雨飘摇之际,有个屋檐避雨。他总以为余生还有许多日子,终是会把萧墨这个过客给留住。只是没想到,萧墨从一开始便对他隐瞒了这么许多。
  冷决的心仿佛沉入了冰封的湖底,但对萧墨的思慕却让他几乎要踩平了林御史府邸的门槛。他不想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,无论如何,一定要再见萧墨一次。
  月余相处下来,林御史对冷决也无刚见面时的那般冷淡,终是拗不过执着的冷决,同意为他奔走一趟。
  入夜,忠勇侯终于踏入了东宫,见到了他日日思慕的萧墨。
  屏退左右后,偌大的主殿内,只剩下他们两人,冷决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。他终是抑制不住如狂潮般的思念,几步上前紧紧拥抱住了萧墨。
  “冷决!你放肆!”萧墨厉声斥道,一把将他推开。
  大门“嘭”地被撞开,一群金甲护卫持剑涌入,有人大呼:“保护储君!”为首的侍卫长还算冷静,边抽剑横在冷决胸前,边向萧墨问道:“储君可有受伤?”见萧墨虽冷着脸但并无异样,他厉声对冷决道:“请忠勇侯退后,按制官员只得立于堂下,与储君之距,需得五步之遥。”
  “无妨,”萧墨面无表情,对侍卫长道:“忠勇侯乃是故友,应邀前来叙旧,尔等退下吧。”
  萧墨一声令下,却没有人动,直到侍卫长收了剑,众护卫才迟疑着缓缓退下。
  待大门关闭,萧墨这才冷冷道:“看到了吗?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要说话就好好说话,少动手动脚!”
  冷决看着萧墨,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如此陌生,这还是当初在临江城的那个软绵绵,笑盈盈的萧墨吗?
  见不到时满腹的千言万语,全在此刻化成了锋锐的砾石,刮得冷决心口阵阵疼痛。
  他略作缓和,整理了一下思绪,道:“既然是千辛万苦才从南越偷逃回来,为何不直回梁都而要在临江一停三年?为何……”
  冷决突然哽咽了,他把那一口委屈的情绪生生咽下,一字一句道:“既然早知有今日,你又何必在我身边委曲求全……”
  过往种种,突然变成了一场幻梦,萧墨的听话与顺从,乃至后来的关心,此时看来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意味。
  假的,统统都是假的。
  “何来早知?”萧墨没有看他,转身向前走了两步,没有情绪地道:“从南越逃回时,南越人追杀我,太后和其他皇子们得知消息后,定然也会在我回都的途中埋伏、截杀我。”说着他自嘲地冷笑一声,“能活下来都不错了,还敢想将来我会成为储君?”
  接着他突然转身,看着冷决,神色逐渐转为狠戾,咬牙道:“就是因为不知道,所以我才要拼了命的活下来,即便是委身于你又有何妨?!我也是帝王之子,只要活着,就是希望,我绝不会一辈子都做你冷决的附庸。终有一日,我会立于朝堂之上,让曾经谋害我母亲,谋害我的人付出代价!”
  当初一些令冷决困惑的事情就像散落的珍珠,此时,终于被一根丝线串联了起来。
  萧墨曾对冷决说过,两国境内甚至是朝堂之上,都有对方的谍者潜伏。双方均把对方的底摸透了,才能保持着相安无事这么多年。
  萧墨定是从谍者传递回南越的消息中得知了太子薨逝,于是趁着大地动,百姓出境避险之际偷逃回国。在窄巷相遇的那夜,随行侍卫被杀,他没了保护,若继续往都城走,路上必定会遭截杀。
  “你之所以自称是南越公侯之子,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依附的是哪位皇子?”冷决低沉地缓慢道:“诸位皇子包括太后,每个人都是你的威胁。你明知我对你情根深重而有所图,但依然愿意留在我身边,也是因为在那个时候,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,对吗?”
  冷决没有等萧墨回答,继续道:“而你出走的那次,是对在我身边的日子感到厌倦了吗?所以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离开我了是吗?”
  萧墨那次出走之后,冷决一直对他折返后的失态很不解。直到现在,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。
  三皇子是皇后之子,萧墨的生母被皇后鸩杀,而他本人被送去南越做质子,也是皇后在推波助澜。三皇子一旦登基,萧墨不要说重回皇子身份了,恐怕余生连梁都的城门都别想再进了。
  难怪他当时如此痛苦和绝望。一切的委曲求全和苟活于世在那一刻都没了意义,所以他才会在河边站了那么久,所以在回府后,才会哭得那么撕心裂肺。
  后来的事,冷决也已经能理出来个大概了。
  萧墨心中的那份不甘,并没有因为三皇子的登基而湮灭,反而在此后的两年中疯狂地蔓延。哪怕知道梁都于他而言是个极其危险之地,但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想去。
  冷决入宫赴宴那晚,萧墨去了御史大夫的府邸。
  当他把贴身携带的印信拿出来以证身份时,林御史喜极而泣,感谢上苍,大梁终于后继有人,并承诺三公九卿定会护他周全。
  可是说服天子,防止来自太后的加害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冷决难以想象,萧墨到正式走入朝会的那两天里,究竟是怎么度过的。
  尤其是觐见太后的时候。谋害生母,几度想治他于死地的仇人就坐在那里,却还要向她下跪磕头,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屈辱和煎熬?
  冷决不知不觉红了眼眶,不知是心疼还是失落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地拉扯。
  看来确实是该放下的时候了。冷决想着。
  他们的开始,本就来自于冷决的见色起意和一厢情愿。他虽然从未强迫过萧墨,但萧墨也从未说过一句喜欢他。
  他对萧墨所求的是色欲,而萧墨对他所求的是活命。
  哪里谈得上真情实感,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
  “忠勇侯,”萧墨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些纷杂的情绪,正色道:“本宫很感谢你这些年的照料。但你我之间的有些事,是没法摆在台面上说的,你说是吧?!”
  冷决默然。
  他虽没有强迫过萧墨,但颠鸾倒凤之事也绝非萧墨依附于他的本意。如今萧墨已是储君之身,冷决背负的便是欺君之罪,其罪当诛。
  冷决垂下了眼帘,用沉重的步伐后退了几步,抬起双臂,缓缓躬身施礼道:“储君之意臣已然明了。臣下冷决,告退。”
  语毕,冷决直起腰,带着一身的孤寂与落寞,离开了东宫。
  第20章 隔世欢6
  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。冷决虽然官位升迁常驻梁都,但在梁都的日子,他并不舒心。
  临江虽是边城苦寒之地,但乐在逍遥。梁都虽繁华,但朝堂内的勾心斗角,各派势力的你来我往,让冷决身心俱疲。
  他像自我放逐了一般,有府邸不住,偏偏要住在军营,与军士们一起迎接着风吹日晒。在梁都的这一年里,不但没把他养白养胖,心情的忧郁和生活上的清苦反而让他更显沧桑。
  冷决从林御史那里听说萧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  他自幼便去了南越做质子,离开梁都和朝堂的时间太久了,久到多数人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。朝中的派别各是什么主张,哪些官员之间是面和心不和,哪些官员是靠着谁的关系上来的,他都不知道。他就像个眼盲之人站在烈日下,周围熙熙攘攘的热闹他看不见,环伺在周围的虎豹狼虫他更没法看见。但那些未知危险的动静,却总能让他如临大敌,战战兢兢。
  梁帝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,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在蓄势待发,只待梁帝宾天,便开始瓜分皇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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