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  
  他们看到的是比想象中更加破败的景象,坍塌了一半的帐篷,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眼神空洞的老人和孩子,几乎没有看到什么青壮年,整个营地如同一个露天的、正在缓慢死去的伤兵营。
  这种惨状,让即使见惯了战场残酷的老刀和山猫都暗自心惊,也更加理解了豁阿黑为何最终会选择冒险。
  最终,他们被引到了那顶最大的帐篷前,巴特尔掀开帘子,对里面说了一句尤丹语。
  沈照野深吸一口气,低头走了进去,帐篷里光线昏暗,气味浑浊。豁阿黑已经坐在了里面,他的脸色难看,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。
  他没有寒暄,直接伸手示意沈照野坐在对面的毡垫上。老刀和山猫一左一右站在沈照野身后,手按刀柄,扫视着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和豁阿黑身后的护卫。
  “废话不多说了。” 豁阿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异常直接,“你们之前说的棍子,具体指什么?能给我们多少?什么时候能给?”
  沈照野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正色道:“粮食,药品,御寒的衣物,还有必要的铁器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第一批,可以很快送到,解你们燃眉之急。后续,看你们的需要和进展。”
  “我们需要武器。” 豁阿黑盯着他,“真正的刀剑,弓箭,不是烧火棍!”
  “可以。” 沈照野答应得很干脆,“但数量需要控制,而且,怎么用,用到哪里,我们需要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们想要一个安分的邻居。” 豁阿黑冷笑一声,“光给东西不够。敦格和库勒的人比蚂蚁还多。你们大胤,能出多少兵?”
  “出兵?” 沈照野摇头,“不可能,至少现在不可能。我们的军队不会轻易踏入尤丹的土地,我们能做的,是在你们动手的时候,牵制他们的部分兵力,让他们无法全力对付你们。并且,提供你们需要的物资。”
  豁阿黑沉默了,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,但也知道这可能是对方目前的底线。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如果我们……如果事成了,你们要如何保证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?如何保证你说的互不打扰?”
  “我们可以立约。” 沈照野道,“以北安城为界,互不侵犯。开通有限的边市,你们可以用牛羊皮货换取需要的粮食盐铁,这是北安军大帅能给出的承诺。”
  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双方都在掂量着对方的条件和底线。
  过了许久,豁阿黑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,死死盯住沈照野。
  “好,就算我信你们大胤的承诺。但是,杀死了阿勒坦王子的仇,怎么算?” 他身体前倾,一字一顿,声音冰冷彻骨。
  “我要那些手上沾了阿勒坦王子鲜血的大胤士兵的人头,用他们的人头,来祭旗。这个条件,你们答不答应?”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风浪越大,鱼越贵哈哈哈哈哈。
  第21章 芦花
  豁阿黑的话落,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作响,只剩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,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  老刀和山猫的瞳孔骤然收缩,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,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豁阿黑和他身后的护卫,只要对方稍有异动,立刻就会扑上去撕咬。
  帐篷里的暖意骤降,杀意如同草原的白毛风,在双方之间无声地碰撞激荡。
  豁阿黑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沈照野脸上,那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和痛苦,或许还有一种异族之间敌对的疯狂。他身后的巴特尔和诺敏也如同被拉紧的弓弦,眼神凶狠地锁定着山猫和老刀的一举一动。
  气氛紧绷到了极限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,引发一场血腥的火并。
  就在这令人窒息的、一触即发的死寂中,沈照野却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  他既没有暴怒,也没有惊慌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躲闪。他只是微微扬起了脸,目光平静地迎上了豁阿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。
  帐篷里静如深夜,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。
  然后,沈照野开口了,异常清晰、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雪雹砸落在冻土上,话语中是冷硬的坦诚。
  “头领要的人头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仿佛在犹豫,但很快就吐出后言。
  “恐怕,拿不到了。”
  豁阿黑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,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,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。
  但沈照野接下来的话,却如迎面冰水一般,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动作。
  “因为杀了阿勒坦王子的人——”
  沈照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,直直地看进豁阿黑的眼睛深处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。
  “是我。”
  帐篷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,不仅是豁阿黑和他的人,连老刀和山猫都差点惊得跳起来,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照野的背影。
  少帅疯了?!这种时候承认这个?!!
  豁阿黑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然后又涌上一股骇人的血红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照野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、荒谬,以及滔天的,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吞噬的仇恨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 他的声音嘶哑变形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嘶吼,“是你!”
  巴特尔和诺敏锵地一声拔出了腰刀,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帐篷里反射出危险的寒芒,直指沈照野,帐外也瞬间传来一片武器出鞘和弓弦绷紧的可怕声响。
  老刀和山猫也在同一瞬猛地踏前一步,腰刀出鞘一半,将沈照野护在身后。
  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,火星四溅,下一秒就是血肉横飞。
  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沈照野,却依旧稳如磐石。他甚至抬手,轻轻按下了老刀和山猫已经出鞘一半的刀锋。
  他依旧看着豁阿黑,看着对方那因极端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扭曲的面容,没有任何辩解,甚至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得意。
  “两军交战,各为其主。当时在黑石河谷,阿勒坦王子押运粮草,是我大胤的心腹大患。我奉命出击,烧粮草,断补给,这是军令。”
  “战场之上,刀剑无眼。阿勒坦王子很英勇,战斗到了最后。”
  他微微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,然后继续道:“但是,头领。杀阿勒坦王子的是我,沈照野。与如今坐在你面前,想跟你谈一笔能让你们活下去的生意的人,也是我沈照野。”
  他向前微微倾身,无视那几乎要戳到鼻尖的刀锋,目光灼灼地盯着豁阿黑:“仇恨是过去的刀子,它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,也喂不饱你帐篷外面那些快要饿死的族人,更救不回你那个刚刚晕过去的亲人。”
  “你现在可以动手,为你王子报仇。我们三个,或许今天走不出这个帐篷。但然后呢?然后你们所有人,包括你拼死要保护的那个人,就会立刻给我们陪葬。敦格和库勒会笑到最后,尤丹再不会有阿勒坦王子一丝一毫的痕迹。”
  “或者。” 沈照野道,“你可以把这笔账,先记在我沈照野的头上,先把眼前这最要命的难关渡过去,先让你的人活下去,让你的血脉延续下去。等到你们真的拿回了该拿的东西,站稳了脚跟,到时候,你豁阿黑头领若还想找我沈照野清算这笔旧账,我随时奉陪。”
  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,发出沉闷的声响,眼神坦荡:“我沈照野就站在这里,跑不了。但前提是,你们得先活到那一天。”
  一番话,如同疾风骤雨,又如同雪雹砸落,将帐篷里那浓得化不开的仇恨和杀意冲击得七零八落。
  豁阿黑死死地瞪着沈照野,胸膛剧烈起伏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,手背上的血管虬结凸起,仿佛随时都会失控劈砍下去。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疯狂燃烧,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。
  但沈照野说得对,无论是族人的惨状,还是赛罕苍白的脸,营地绝望的气息,这一切的一切,都比那已经无法挽回的仇恨更加沉重,更加迫在眉睫。
  报仇?然后呢?一起死?
  巴特尔和诺敏也僵在原地,手中的刀依旧指着沈照野,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豁阿黑,挣扎不已。
  终于,豁阿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狼王濒死般的、极其压抑痛苦的嗬嗬声,他猛地闭上了眼睛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,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,被身后的诺敏赶紧扶住。
  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那里面的疯狂和仇恨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手,对着巴特尔和诺敏,做了一个僵硬的下压手势。
  “……收刀。”
  巴特尔和诺敏愣了一下,对视一眼,最终还是咬着牙,极其不甘地却又缓缓地将刀插回了鞘中。帐外紧绷的弓弦声和武器摩擦声也渐渐平息下去,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并未完全消失。

上一章目录+书签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