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
小泉子原本要跟着,李昶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周遭,知他难得出来,便道:“你自己去玩吧,日落前回来即可,我与表哥随处走走。”
小泉子欢天喜地地谢恩去了。
于是,只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,沿着清静的后山小径慢慢行走。沈照野撑着一把青布伞,替李昶挡着偶尔从枝头飘落的积雪。山路无人,只闻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起初,两人只是聊些眼前景致。
“这山石形状倒是奇特。”
“嗯,像被孙北骥啃过一口。”沈照野的点评一如既往。
李昶失笑。
后山小径清幽。沈照野撑着伞,与李昶并肩缓行。远离了法事的庄重和人群的寒暄,四周只剩下山风过林的呜咽和偶尔的鸟雀啼鸣。
沉默地走了一段,李昶望着远处层叠的、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:“随棹表哥,方才法事时,我其实……并未想起太多关于母亲的具体样貌。”他顿了顿,像在斟酌词句,“记忆很模糊了。更多的是一种感觉。还有宫里那些人,提起她时讳莫如深的眼神。”
沈照野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将伞又往李昶那边偏了偏,替他挡开从侧面吹来的寒风。
“有时会觉得。”李昶继续轻声说道,目光依旧落在远方,“我之于她,或许更像一个符号,一个她存在过的证明,而非……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,“在这寺里,听着那些经文,反倒觉得清净。仿佛有关母亲的那些前尘旧事,真的可以随风散了。”
沈照野这时才沉声开口,声音不高:“李昶,你想岔了。姑姑若在天有灵,最想见的,定是你好好活着,平安顺遂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,“再者,想那么多做什么。”沈照野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指了指路旁一块被雪半掩的石头,“你看那石头,风吹雨打多少年了,它管谁记不记得它?不照样待得好好的。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得劲,回头咱找马场,我陪你跑两圈,活动开筋骨,什么烦闷都散了。”
李昶先是一愣,随即失笑,摇了摇头,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。他无奈道:“跟表哥跑?我怕是三圈都走不过。”
“那就我让你三圈。”沈照野接话,又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,“行了,往前看。这山里风大,站久了小心真冻着膝盖,到时候我可真得一路背你回去了。”
李昶唇边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、真实的笑意,心头的滞涩仿佛被这句话悄然化开些许。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重新将视线投向山路前方。
又走了一段,沈照野像是想起什么,换了个话题,语气也随意了些:“方才路过那些菜地,倒是让我想起北疆屯田的事。北疆前阵子来信,说今冬雪大,开春若化得快,恐有春汛,他们已在加固渠坝了。”
李昶的思绪也被引开:“春汛……北安城地势虽高,但周边新开垦的军屯多在河谷低处。此事确需未雨绸缪。朝廷往年下拨的治河款项,总被层层克扣,到了地方所剩无几。今岁……或许可让孙将军在户部想想办法,或从别处腾挪一些,尽早拨付下去。”
“孙老头精得很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沈照野笑了,“得让老王把预估的损失和所需银钱列个详细的条陈,最好再画张图,我让人带回去给孙老头看,他就信这个。”
“此法甚妥。”李昶点头,“细节详实,方能取信于人。”
两人就着北疆军屯、春汛防治、朝廷款项等事低声交谈起来,这些话题,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宫廷秘闻或坊间八卦更贴近他们的生活和责任。话语交织,将遥远的北疆与脚下的山路连接起来。
沈照野歪头打量李昶片刻,突然咧嘴一笑,用胳膊肘碰碰他:“哎,我说李昶,你要是寻常勋贵子弟该多好。”
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手里把玩,语气轻松:“那我肯定撺掇爹娘把你宠得上房揭瓦。天天带着你吃喝玩乐,斗鸡走马,保证让你连愁字怎么写都不知道。”
见李昶神色微动,他故意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哪像现在,还得陪你在这种荒山野岭喝风。亏了亏了,这笔买卖可亏大了。”
他边说边摇头晃脑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李昶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忍不住轻笑,方才那点怅然彻底消散:“这么说,辛苦随棹表哥,堂堂沈少帅 还要陪我散步了?”
“可不是?”沈照野理直气壮地应道,顺手把枯枝扔进路边的雪堆里,“要不这样,回头你请我去樊楼吃顿好的,就算补偿了?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沿着山路慢慢走去。
行至一处稍开阔之地,只见山坡上的土地被精心开垦成梯田,一畦畦整齐地种着些耐寒的蔬菜,青翠可爱,在这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。
田边有一片略显杂乱的野林子,一株高大的白色山茶花树尤为醒目。它斜斜地伸出一枝,枝头缀满了重重叠叠的白色茶花。
那白,并非雪的那种冰冷刺眼的白,而是温润的、带着些许质感的玉白。积雪落在花瓣上,竟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雪更白,还是花更洁。细看之下,雪是纯粹的、无生命的白,而茶花却在洁白中透出极淡的青色脉络与生命的柔光,幽香暗渡,清冷隽永,在这寂寥冬景中,安静盛放,孤芳自赏。
两人正欣赏着,身后传来顾彦章的声音:“二位兄台,好巧。”
回头一看,顾彦章挎着好几个叠在一起的空竹筐,正笑着向他们打招呼。
寒暄几句,顾彦章道:“我来摘些白菜,晚上斋饭用。几位恩公都在,得多备些。”他看着那六七个筐,拿得有些吃力。
沈照野见状,便将伞递给李昶:“你去那边树下避避风。”说着,很自然地接过顾彦章一半的竹筐,“我帮你拿。”
顾彦章连忙推拒:“使不得使不得!沈兄,这地里泥泞,莫要脏了您的衣裳!”
沈照野不太在意的样子:“无妨,北疆屯田时我也常下地。要采哪些?”他已自顾自走下菜地,动作熟练地查看起菜来。
李昶看他二人忙活,又见那么多空筐,觉得自己干站着也不像话,加之从未体验过采摘,心里有些跃跃欲试,便唤道:“随棹表哥,我也来帮忙吧。”
沈照野头也没回,直接否决:“不行,地上滑,你老实待着。”
“可是菜这么多,你们两人要采到何时?这饭也有我一份,我出力也是应当。”李昶试图讲道理。
沈照野直起腰,回身指着李昶,挥了挥手:“站着别动。”说完,他不再给李昶机会,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,吹出一声清脆婉转、如同山雀鸣叫般的口哨。
不过几息功夫,山道那边便传来了回应似的几声鸟鸣。又过了一会儿,孙北骥的大嗓门就由远及近:“沈随棹,发现什么好玩的了?哥几个麻溜滚过来了!”
只见孙北骥一马当先,后面跟着王知节、照海,连沈平远和沈婴宁也好奇地跟了过来。
沈照野挑眉,看着这群人,说了句:“挺好,正好一人一个。”他指了指地里的空筐,“都别闲着,下来摘菜,别光等着吃现成的。”
孙北骥立刻叫起来:“我们是客,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,顾公子你说是不是?”他试图拉拢顾彦章。
顾彦章抱着筐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还没说话,王知节倒是没说什么,已经默默卷起了袖子:“少帅说得在理,人多力量大,早点摘完,顾公子也能早些准备斋饭。”他说话间已经拿起一个筐,熟练地挽好筐绳,准备下地。
沈照野又对跃跃欲试的沈婴宁道:“婴宁,地里有泥,你陪着殿下,就在那边看看茶花,别过来了。”
沈婴宁乖巧点头,拉着李昶的袖子:“阿昶表哥,我们去看花!”
李昶看着瞬间变得热闹的菜地,点点头,被沈婴宁拉到了一旁。
另一边,沈照野和王知节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,两人动作麻利,手法精准,几乎不说话,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,很快就采满了一筐,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。
孙北骥见状,一边手忙脚乱地对付着手里的菜,一边不服气地嚷嚷:“王克夷,你慢点儿,显摆你能干是吧?采那么快,显得我们多废物似的。”他把自己不小心扯烂的菜叶悄悄踩进土里。
王知节头也不抬:“孙校尉过谦了,你只是手法比较随性。至少没把整棵菜连根拔起,已是进步。”他早就瞥见了孙北骥的小动作。
照海则一如既往地沉默,埋头苦干,速度丝毫不慢,他采的菜也干净整齐,颇有章法。
沈照野听着他们斗嘴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对孙北骥道:“逐风,你这速度,怕是等我们吃完斋饭,你这一筐还没满。照海都快赶上你了。”
孙北骥立刻炸毛:“谁说的!我这是精工出细活!你看我采的这菜,多水灵!”他举起一棵被他掐得有点蔫的白菜强词夺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