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

  
  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询问,而非兴师问罪:“你是怕给我,给侯府惹来麻烦?还是觉得就算告诉了我,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,不过是多一个人干着急,甚至可能冲动之下给你捅出更大的篓子?”
  李昶心头猛地一缩,他抬起头,急切地想否认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“不是”二字。他当然是信沈照野的,信他会不顾一切护着自己,可正是这份不顾一切,才让他更加害怕。他怕沈照野为了他,真的去直面皇后,去挑战宫规,甚至去触怒陛下。那后果,他不敢想。
  他的迟疑落在沈照野眼里,让沈照野的心也跟着沉了沉。沈照野没有催促,只是换了个角度,平静追问:“或者,你是不是觉得,有些事情就必须得自己咬着牙扛过去,不能依赖任何人,才算是长大了?才配得上你如今雁王的身份?”
  李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那句话像一根回旋的镖,此刻正中他自己的心口。他当时只是恐慌之下想要阻止沈照野深究,绝非真心想要否定他多年的庇护。此刻被沈照野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,话语背后的分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发颤:“不是,随棹表哥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从未如此想过,我那天是昏了头,是怕你……”
  “怕我什么?”沈照野打断他,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,他需要知道那未竟之语是什么,“怕我像以前一样,知道你受了委屈,就不管不顾地冲进宫去给你撑腰?怕我因为你,跟皇后,甚至跟宫里那些规矩对上,给你,给侯府带来无穷后患?” 他顿了顿,“在你眼里,我沈照野就是这么个只会蛮干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?”
  “不是,绝对不是!”李昶几乎是喊出来的,眼圈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强忍着才没有落下,“随棹表哥,你明知道不是的,我怎么会那么想你?” 他语无伦次,巨大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,让他气短心慌。
  看着他这副模样,沈照野心里有了别的考量。他叹了口气,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,转而问起了那个他一直想不通的关键:“好,就算你是怕连累。那皇后呢?” 夜色中的兰若寺厢房,烛火将沈照野与李昶的身影投在窗纸上。沈照野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她凭什么?每年这个时候,用给十四皇子祈福做幌子,这般磋磨你?十四皇子的死,跟你有什么关系?生老病死的道理她不懂?”
  这一桩皇室秘辛,他从未对沈照野言明。
  如今的皇后林氏,并非陛下原配。先贤皇贵妃早逝,留下一位体弱的遗腹子,便是十四皇子。陛下将其交由当时还是林妃的皇后抚养,既有抚慰稚子之心,亦有抬举林氏之意。林氏入宫多年,膝下荒凉,对这并非亲生的十四皇子,初时倒也尽心,指望着能母凭子贵。
  十四皇子与李昶年岁相仿,彼时李昶生母宸贵妃也已病故,两个孩子在这偌大宫廷中,因着相似的境遇,倒是比别的皇子公主更亲近些。
  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。司膳署按例给各位皇子公主送去茶点。送往十四皇子与李昶处的,是一碟精巧的荷花酥。谁也未曾料到,这碟点心竟被人做了手脚,内含剧毒。宫中的层层查验不知在哪个环节失了效,竟让这夺命之物畅通无阻地送到了两位皇子面前。
  偏生那日凑巧,沈照野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些北疆特色的奶果子,惦记着李昶,派人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。李昶素来喜甜,见了表哥送来的新奇玩意儿,便先用了些,对那碟荷花酥便只是浅尝辄止。
  而十四皇子,却因喜爱那荷花酥的酥脆香甜,多用了几块。
  不过片刻功夫,十四皇子便腹痛如绞,口鼻溢血,太医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。李昶因食用甚少,虽也出现不适症状,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。
  陛下震怒,彻查之下,牵扯进去的宫人、内监数十,最终却只揪出几个办事不力、疏忽职守的替罪羊,真正的幕后黑手隐没在宫廷的重重阴影之后,至今成谜。
  对于皇后林氏而言,丧子之痛锥心刺骨。尽管十四皇子非她亲生,但多年抚养,岂能毫无感情?更重要的是,这皇子是她后半生荣宠和野心的倚仗。如今倚仗轰然倒塌,她的悲痛与愤怒无处宣泄。
  而李昶的侥幸存活,在她逐渐扭曲的心里,便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目存在。她无法不去想,那本该是两个人的劫数,为何偏偏只应在了她的儿子皇儿身上?为何死的不是这个生母早亡、看似更无依无靠的李昶?是不是他事先得了什么风声?还是他命格太硬,克死了她的皇儿?
  这种毫无根据的猜忌和迁怒,如同毒藤,日复一日在她心中疯狂滋长。她动不了背景深厚的沈家,动不了圣心难测的陛下,便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怨恨,都倾泻在了这个她认为抢了她儿子生机、却又因沈家庇护而动弹不得的李昶身上。
  于是,寒冬腊月,偏僻佛堂,长跪诵经。
  李昶心知肚明,却无法反抗。一则,皇后是中宫之主,孝道伦常压下来,他无力抗衡。二则,十四皇子之死,虽与他无关,却终究是他心头一道经年累月的伤疤,带着些许未能同遭劫难的微妙负罪感。三则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皇后有些疯性,他不能将事情闹大。他只能沉默地忍受,将这视为自己必须承受的、命运的一部分。
  沈照野听着李昶说出“觉得是我抢了十四弟的生机”时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饶是他经历过沙场血战,见识过人心诡谲,也被这背后扭曲的逻辑震得一时失语。
  厢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,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。
  “……就因为……这个?” 沈照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,他消化着这个信息,眉头紧紧锁死,“那盘点心,是司膳署送去的,查验环节出了纰漏,下毒之人至今逍遥法外!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!难道那盘点心,是你让人送去的?还是你按着十四皇子的头,逼他吃下去的?”
  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。他原以为皇后刁难,总有些更直接的利害冲突,或是抓住了李昶什么错处,却万万没想到,竟是源于如此不可理喻的迁怒。
  “她不需要讲道理,随棹表哥。” 李昶看着沈照野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火,眼圈还红着,情绪却莫名平静下来,说,“她是皇后,她失去了重要的倚仗,心里憋着一股邪火,总要找个地方发泄。而我,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。活着,碍了她的眼;有沈家护着,她不能轻易动我性命;再加上十四弟确实是在与我一同用点心时出的事。这一切凑在一起,对她来说,迁怒于我,就是最合理不过的事情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眨了眨涩着的眼睛:“她并不在乎真相如何,也不在乎我是否无辜。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的痛苦和失落。而我,恰好合适罢了。”
  震惊过后,是排山倒海的愤怒。那怒火烧得沈照野五脏六腑都在疼,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椒房殿,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:“所以,她就每年拿这件事做幌子,行磋磨之实?寒冬腊月,让你长跪不起?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她这哪里是祈福,分明是咒怨!”
  李昶没有否认,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,算是默认。
  沈照野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很快,他抬起头,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激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。
  “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 他语气肯定,不容置疑,“她敢这么做,无非是仗着中宫身份,以及拿准了你不敢声张,沈家投鼠忌器。”
  他沈照野身体前倾:“但她也别忘了,镇北侯府不是泥捏的。之前是不知道,既然现在知道了……” 他冷笑一声,“她有她的怨气,我有我的规矩。做了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  李昶的心微微一紧。他怕的就是沈照野这种不顾一切的姿态。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:“随棹表哥,不必……”
  “你闭嘴。” 沈照野直接打断他,语气强硬,“听我说完。” 他眼神深邃,显然已经有了成算,“硬碰硬自然不明智,但给她找点不痛快,让她以后想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,法子多的是。”他说完,看着李昶,目光深沉,“李昶,忍耐和退让,换不来安宁,只会让欺你者变本加厉。对付这种人,你得让她知道,动你,是有代价的,而且这代价,她未必承受得起。明白吗?”
  李昶望着沈照野,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他筹谋的笃定和狠厉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现下理不直气不壮,不再试图反对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……明白了。都听随棹表哥的安排。”
  只要随棹表哥不去直面皇后,不给那个早已因丧子之痛而半疯的女人任何借题发挥、胡乱攀咬的机会,那么,无论沈照野接下来要做什么,用什么手段去打击报复,他李昶,都绝不会有半分意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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