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

  
  “父亲,当务之急是找到殿下。”沈平远率先开口,“寺已被围,下山大路也被我们守住,贼人带着阿昶,不可能飞天遁地。孩儿怀疑,寺内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,或者还有其他下山的小路。”
  沈望旌微微颔首:“克夷,你立刻带人,仔细搜查寺内各处,尤其是偏僻殿宇、僧舍、以及后山容易隐蔽的地方,看看有无暗道入口。再去请方丈过来,客气些,询问寺中是否另有路径通往外间。”
  “是,侯爷。”王知节领命。
  “还不够。”沈望旌继续道,“平远,你立刻执我手令,将殿下失踪之事,飞鸽传书报予京都,呈报陛下,并请京兆尹、巡防营立刻派兵协助,封锁周边所有道路,严加盘查。告诉他们,殿下是在兰若寺遇袭失踪,贼人可能尚未远遁。”
  “明白。”沈平远应下。
  “还有。”沈望旌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雪夜难行,他们带着人,走不快,也走不远。克夷,在搜寻暗道的同时,分出一部分人手,以兰若寺为中心,向周边村落、山林展开搜索,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痕迹。”
  王知节闻言,神情有些犹豫:“侯爷,我们带来的人本就不多,随棹带走了五人,之前伏击折了六人,如今还要分兵搜索……若是那些刺客去而复返,或者另有埋伏,寺内安危……”
  沈望旌抬手打断了他:“无妨。将所有人手收缩,放弃外围部分区域,全部集中到后山那片地势较高的客舍区,据险而守。那里视野开阔,易守难攻。眼下,找到殿下是第一要务,不容有失。”
  “是!”王知节不再多言。
  沈平远思索着补充道:“父亲,那些冒充僧侣的贼人……寺内僧众,是否也需要暗中留意?” 毕竟出现了内应,难保没有其他潜伏者。
  沈望旌眼中寒光一闪:“暗中观察即可,没有确凿证据前,不要打草惊蛇,也不要扰了寺中清净。至于那位一同失踪的顾公子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他与殿下同时被掳,是巧合,还是……也一并留意其相关线索。”
  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。府兵们被迅速分为三批:一批由王知节亲自带领,在寺内进行地毯式搜索,并问询方丈;一批由沈平远指派,带着沈望旌的手令和求援信,冒险趁夜色下山;另一批则开始组织,准备对寺院周边进行拉网式排查。
  就在沈望旌等人刚刚转移到后山一处更为坚固、视野更好的独立客舍,看着府兵们依令行事时,一名亲卫快步呈上一封刚收到的信鸽传书。
  沈望旌展开迅速浏览,眉头微蹙,随即递给王知节和沈平远。
  王知节接过,只见纸条上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:“伏击者非匪,箭利技精,疑为私兵或死士。我已遭袭,无碍,正追查线索。寺内务必警惕,恐有后手。随棹。”
  “随棹也遇袭了。”王知节心头一紧,将纸条内容低声念出。
  沈望旌沉声道:“回信给他,告知殿下失踪。让他酌情分兵,一路继续追查伏击之事,另一路立刻加入搜寻殿下。告诉他,寺内我已重新布防,让他不必过分担忧,专心找人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 立刻有人前去安排回信。
  客舍内暂时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沈望旌和裴元君。沈望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,低声道:“别太担心,随棹已经去查了,寺内也加强了戒备,防守尚在掌控之中,还不到需要你亲自披甲上阵的时候。”
  裴元君点了点头,紧蹙的眉头却并未舒展。
  就在这时,王知节去而复返,脸上带着一丝振奋:“侯爷!夫人!找到一条下山的小路,在后山那片野林子里,有新鲜踩踏的痕迹,已经派腿脚快的兄弟循着痕迹追下去了!”
  沈望旌精神一振:“如何发现的?”
  王知节解释道:“是婴宁。她前几日去后山摘山茶花时,就留意到那片林子有些枝杈断裂,当时只以为是鸟兽所致。方才她心系殿下安危,又觉得那片林子像是有人匆忙走过的样子,便带人过去仔细查看,果然发现了一条被积雪半掩的隐秘小径。”
  “这丫头,这次倒是立了一功。”沈望旌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赞许,随即问道,“她人呢?”
  王知节脸上露出一丝心虚,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婴宁……她找到小路后,就……就拎着她的弓,带着几个府兵,已经循着小路去找殿下了。她说,殿下平日最疼她,如今被奸人挟持,她这个做妹妹的,绝不能坐视不管,定要救殿下于危难……”
  沈望旌和裴元君对视一眼,皆是哭笑不得。这丫头,真是胆大包天。沈望旌正要出言安慰妻子,说婴宁的功夫是随棹亲手教的,机灵劲也有,应当不会莽撞行事……
  话未出口,屋外远处突然再次传来“咻——嘭”的信火炸响声。紧接着,兵刃相交的铿锵声、呼喝声再次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  王知节侧耳一听,听见孙北骥在雪夜里声嘶力竭地喊:“王知节,别躲懒!给老子滚出来退敌!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沈望旌当机立断:“你去。谨慎行事,以稳固防线为上,不必穷追。”
  “领命!”王知节抱拳,转身冲出客舍。他一边疾奔,一边利落地扯下身上碍事的厚重氅衣随手丢在雪地里,反手锵啷一声拔出腰间悬挂的双刀,身影迅疾融入战团,刀光闪处,一名试图偷袭府兵侧翼的黑衣人应声倒地。
  钟楼顶上,孙北骥眯着一只眼,弓弦拉至满月,箭尖稳稳瞄准下方一个正欲投出飞镖的黑衣人。手指一松,弓弦震响,箭矢离弦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,精准地没入黑衣人的咽喉。
  “咻——”
  远在山道之上,沈照野刚刚收回射出一箭的弓,俯身抓起缰绳,循着空中雁青发出的尖锐唳鸣,朝着那名放冷箭的刺客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。
  照海和另一名府兵解决了半路冒出来阻拦的几个小喽啰,拍马赶上。沈照野瞄准前方夜色中模糊的身影,再次张弓搭箭,嗖的一声,又一人应声落马。
  照海驱马与沈照野并行,瞥见他箭筒已空了大半,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几乎满着的箭筒解下,迅速与沈照野交换。两人没有任何言语,只是沉默地夹紧马腹,继续在雪夜中亡命追逐。
  照海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那个骑术精湛、始终领先他们一个马身的首领,眉头越拧越紧。他一边抹去脸上溅到的雪沫,一边忍不住开口:“少帅,不知道是不是属下看错了,前面那人……”
  沈照野微眯着眼,紧盯着那个身影,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:“嗯。” 语气极其不善。
  北安军地处边陲,常年与擅长骑射的尤丹人周旋,因此军中骑术自成一体,更注重在复杂地形下的灵活转向、骤然加速与急停,以及如何在马背上保持稳定以便精准射箭。
  这与中原地区更讲究仪态和冲锋陷阵的骑术有着明显区别。而前方逃遁那人的控马姿态、规避障碍的方式,都带着鲜明的北安军把式。
  并且,那人的坐骑显然比侯府这些常规战马更为神骏,速度耐力皆胜一筹。照海心中暗沉,照这个趋势,除非天降陨石把那人砸晕,否则他们就是把马跑死也追不上。
  天光渐渐泛起了鱼肚白,雪道崎岖,道旁枯寂的林木如影般向后飞掠。沈照野一马当先,目光锁住前方那个在朦胧晨曦中起伏逃窜的身影。
  就在沈照野再次张弓,试图寻找射击角度的瞬间,前方那名原本伏在马背上的刺客首领仿佛背后长眼,竟在疾驰中猛地一个回身,弓弦响处,一支黝黑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逆着风直射沈照野面门。
  这一箭来得极其突然、狠辣,时机抓得刁钻。
  “少帅。”照海在后看得分明,大惊。
  却见沈照野面对这夺命一箭,竟是不闪不避,反而猛地一夹马腹,同时上半身如同折断般向左侧骤然倾斜,整个人几乎完全悬于马鞍之外,仅靠右腿勾住马镫维持平衡,左手仍牢牢握着弓身。那支凌厉的箭矢带着寒意,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,他甚至能感受到箭羽刮过的微弱气流。
  电光石火间,箭矢落空。沈照野腰腹发力,悬空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回弹,瞬间重新坐直在马背上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仿佛刚才那惊险至极的闪避只是幻觉。
  他甚至借着回正之势,右手已然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,再次搭上了弓弦,眼神比这冬日的清晨还要冷上几分。
  “长进了。”他扯着嘴角,弓开如满月,箭去似流星,直指那回身放箭后正准备继续逃窜的刺客后背。
  随即,左肩命中。
  当天光彻底大亮,沈照野感受到胯下坐骑的疲惫与速度的减缓,他果断地抬起手,打出了一个停止追击的手势。
  他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目光不耐。这条路,往前要么是通往通州府,要么就是绕回京都。那首领左肩中了他一箭,是个明显的标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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