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

  
  沈照野和李昶仗着身量高,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视野倒还开阔,能将村口的情形尽收眼底。几个看起来像是练过些功夫的山匪举着火把,排成一排,站在一把粗糙的木椅后面。椅子暂时空着,显然是在等正主。
  沈照野正低声跟李昶分析着眼前的情况,突然感觉头皮一紧,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。他低头一看,原来是怀里的狗剩不知何时抓住了他一缕头发,正塞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啃着,口水已经把那缕头发濡湿了一大片,在火把光下亮晶晶的。
  沈照野哭笑不得,只好松开揽着李昶的手,去解救自己的头发。他一边动作轻柔地试图从狗剩嘴里把头发扯出来,一边低声逗他:“小胖子,这个不能吃,快松口……这个嚼不烂,吃了肚子疼……”
  头发被成功解救出来时,还牵连出几条亮晶晶的银丝。沈照野挑着眉,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,又看看怀里依旧一脸懵懂、转而开始认真啃自己手指的狗剩,有点拿这小家伙没辙。
  他倒不是嫌弃,只觉得这娃娃有趣,便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狗剩胖乎乎的脸蛋,继续逗他:“怎么光知道吃?跟你说话呢,嗯?”
  然而,狗剩对他的逗弄毫无反应,只是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,眼神有些空洞,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  沈照野有些奇怪,抬头问李昶:“他怎么不理我?”
  李昶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同他说话,他也不理我的。许是怕生人吧。”
  “他幼时生了一场大病,耳朵听不见了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。
  沈照野和李昶同时回头,只见顾彦章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。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发髻微乱,袍子上沾了些尘土,但神色还算镇定。
  看清是顾彦章,沈照野眯了眯眼,心里冷哼:“正主可算出现了。”虽然李昶已经简单告知了顾彦章投诚之事,但一想到这家伙之前装神弄鬼、还把李昶绑到这里,沈照野就觉得手有点痒,这账该算还是得算。
  李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照野身上一闪而过的危险气息,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,轻轻搭在沈照野的胳膊上,微微用力按了按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随即,他转向顾彦章,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原是如此。”他看了看怀里的狗剩,又问,“他的父母在何处?我把孩子还给他们,免得他们着急。”
  顾彦章解释道:“狗剩的爹,早年从军,战死在北疆了。他娘积劳成疾,在他四岁上头也撒手去了。家里没别的亲眷,这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。”
  李昶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怀里的狗剩,孩子穿着虽然朴素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,小脸小手都白嫩圆润,身子骨看起来也很结实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精心照料的气息,实在不像他想象中那种颠沛流离、瘦骨嶙峋的孤儿。
  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,心中微动,轻轻地感慨了一句:“村民们将他照顾得很好。”
  顾彦章看着沈照野和李昶的反应,跟着应和道:“是,这村子里的人,心善。”
  李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维护之意,也明白他此刻现身,除了解释狗剩的情况,恐怕也有担心村民安危的考量。他便也将目前的情况透露了一些:“你安心,附近已有侯府府兵埋伏,我们会尽量护住村民安危。”
  顾彦章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,立刻对着李昶拱手行了半礼:“如此,多谢殿下了。”他又转向沈照野,同样行礼,“也多谢少帅。”
  “不必。”沈照野随意应了一句,态度却出乎意料地缓和了下来,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  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。顾彦章这家伙,虽然前科累累,但如今好歹算是拜入了李昶门下,勉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。而且,最关键的是——他厨艺确实绝佳,做的素斋深得李昶喜爱。等以后他进了雁王府,那就是自己人了!想开火就开火,想吃什么菜就直接点,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,还得琢磨着怎么去要菜方子,省事太多了!
  这么一想,沈照野再看顾彦章,顿时觉得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都变得眉清目秀、顺眼了许多。
  顾彦章虽然不清楚沈照野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具体是因何缘故,但见对方似乎不再计较前嫌,他也乐见其成。毕竟,依李昶与沈照野的关系,再加上镇北侯府的势力,双方能和睦相处,总是有利无害。
  三个人各怀心思,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和平。就在这时,前方一阵骚动,山匪们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,嘴里纷纷喊着。
  “大当家!二当家!”
  “给大当家、二当家让路!”
  村民们的恐惧情绪瞬间达到了顶点,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,纷纷低下头,不敢直视。
  沈照野、李昶和顾彦章也齐齐望了过去。只见火光映照下,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。高的那个实在太高,像脚下垫了把凳子;矮的那个又实在太矮,像腿活生生被人锯掉了一截。两人走在一起,活脱脱像两级会移动的台阶。
  那个矮个子,即使在晃动的火光下也能看出长得贼眉鼠眼,他走在前面,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那把空着的木椅前。沈照野原本以为以他的身高,坐上那把椅子可能需要跳一下借个力,没想到对方动作还挺利落,直接就坐了上去,只是脚离地有点远。
  至于那个高的……沈照野将视线移开矮个子,落在那巨人身上。只一眼,他就确定这是个练家子,身形魁梧,步伐沉稳。他又暗自比了比对方的身量,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小半个头。
  沈照野有些不爽地撇撇嘴,想到上一个比他高的人,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浪迹呢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高个子的脸上,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了两眼。
  这一看,沈照野瞳孔微缩,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禁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。
  “呵。”
  还以为浪迹天涯到何等凄风苦雨的境地去了,原来……是浪到这土匪窝里当起山大王来了。
  第68章 疯相
  夜色浓重,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,冲破官道上的沉寂,马蹄踏碎路面薄冰,溅起细碎的雪沫。陈让一马当先,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亲信陈忠怀,以及因在国子监与人殴斗被勒令归家反省、此刻却死活要跟来的弟弟陈莫。
  再后面,是数几十名巡防营官兵,他们手持火把,奔跑着前进,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条蜿蜒的火龙,映照着他们略显疲惫的脸庞。
  “还有多远?”陈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支离。
  陈忠怀紧赶几步,与他并行,大声回道:“大人,快了!转过前面那个山坳,就能看到兰若寺的山门了!”
  陈忠怀略一迟疑,还是忍不住开口,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:“大人,侯府府兵也在寺中,我们带这么多人出京,是否……是否有些兴师动众?恐怕会引人非议。”
  陈让目光直视前方黑暗,语气斩钉截铁:“既然已经出京,索性将兰若寺周边可能存在的山匪一并剿了,以绝后患,免得他们日后继续为祸乡里。”
  “剿匪?”陈忠怀一惊,“大人,剿匪需向上峰申报,按律,匪数达三百方可出兵剿灭。我们私自行动,若是出了纰漏,您如何向上峰、向朝廷交代?副指挥使本就对您代掌指挥使之职心存不满,万一被他抓住这个由头……”
  “够了。”陈让厉声打断他,“匪患肆虐,岂能拘泥于条文?若等到他们聚众三百,酿成大祸,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!剿匪是为民除害,何错之有?!”
  陈忠怀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:“可是……”
  “再废话,你就给我滚回京城去!以后也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!”陈让猛地一扯缰绳,马匹吃痛,速度又快了几分,将陈忠怀未尽的话语彻底甩在了呼啸的风里。
  陈忠怀看着陈让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得闭上嘴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奔跑的官兵队伍,催动马匹紧紧跟上。
  兰若寺厢房内,烛火摇曳。沈望旌正陪着裴元君用晚食,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素斋。
  “随棹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裴元君放下筷子,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  沈望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:“尚无最新消息,但既已找到线索,以他的能力,当无大碍。你且宽心,多用些饭食。”
  正说着,王知节掀帘走了进来,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先行了礼,然后快速禀报:“侯爷,裴姨。刚收到随棹飞鸽传书,他已寻到殿下下落,顾彦章等人也在一处,婴宁亦在。他们准备趁夜色行动,伺机救人。”
  沈望旌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问:“寺内情况如何?我们的人可有折损?”
  王知节回道:“回侯爷,昨夜至今,府兵轻伤五人,无人阵亡,伤势都已处理妥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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