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

  
  沈照野冷哼一声:“一群鼠辈,畏疫如虎,推诿塞责。于大人能在此绝境中坚守至今,沈某佩服。”
  于仲青苦笑摇头:“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只可惜下官能力有限,还是没能保住更多人……”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。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,“沈将军,不知可有犬子问竹的消息?他月前前往京城送信……”
  沈照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递给于仲青:“于公子已抵达京城,将求救文书呈送御前。他身受重伤,失血过多,但性命已无大碍,如今在京中济风堂养伤。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信。”
  于仲青接过油布包,攥在手里。他对着沈照野,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:“多谢将军!多谢将军保全犬子性命!此恩……”
  沈照野扶住他,打断了他的话:“于大人不必如此。令郎忠勇,于大人更是国之干城,茶河城能坚持到今日,全赖大人勉力支撑。要谢,也该是朝廷谢你,是茶河城幸存的百姓谢你。”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啊,另外,关于张居安此人,emm……他装的,其实他前后都开发得很完全了,emm……能懂吧……
  第76章 畸变
  沈照野带来的几车药材和粮食,对于陷入绝境的茶河城而言,如同滴入滚烫沙漠的几滴水,瞬间就被吞噬殆尽,甚至触底反弹。
  张太医带着仅有的几名医徒和临时招募的、战战兢兢的本地郎中,在城中央临时搭起的、四面透风的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。病患实在太多,症状又极其凶险。高热、咽喉肿痛如核,继而溃烂流脓,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日夜不息,混合着石灰和腐败的气味,忙碌却死气沉沉。
  “张太医!三号棚又死了两个!隔离区的石灰不够用了!还有,之前煮过的布巾,很多都破得不能再用了!” 一个脸上蒙着浸药布巾,只露出双眼的年轻医徒跑过来。
  张太医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昏迷的孩子施针,那孩子浑身滚烫,喉咙肿得几乎无法呼吸。他头也没抬,声音哑得如同破锣:“死了的立刻用生石灰覆盖,抬到指定地点集中焚烧!告诉照海将军,加派人手看管隔离区,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!布巾……布巾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去找于大人,看看能不能从死者的衣物上想想办法,拆洗煮沸后再用!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那些衣物也……” 医徒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明白,很多死者衣衫褴褛,且沾满污秽。
  “能凑一点是一点!” 张太医猛地抬起头,“快去!别忘了用艾草熏过自身再进其他棚区!”
  另一边,于仲青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衙役和北安军士兵,在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分发那点可怜的粮食。人群黑压压地围拢过来,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,闪烁着饥饿、绝望,以及一种即将失控的疯狂。
  “排队!都排队!每人只有小半碗!谁敢抢,别怪军法无情!” 一个北安军士兵厉声喝道,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,发出沉闷而威慑的响声,他脸上的面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  秩序勉强维持着,但气氛如同绷紧的弦。突然,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猛地冲出队伍,他不是扑向粥锅,而是直接冲向旁边堆放生米的小麻袋,抓起一把混杂着糠皮的生米,疯狂地往嘴里塞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  “拦住他!” 于仲青嘶声喊道,他自己也饿得眼前发黑。
  照海反应极快,一个箭步上前,扭住那汉子的手臂,将他狠狠按倒在地。汉子拼命挣扎,牙齿死死咬着生米,嘴角溢出血沫和白色的浆液,眼神涣散而狂乱。
  沈照野闻声赶来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他走到那汉子面前,没有立刻斥责,而是蹲下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:“想活命,就守规矩。抢来的这点东西,救不了你的命,反而会害了所有等着这点粮食活命的人。”
  那汉子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,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污垢,他松开嘴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那哭声凄厉而绝望,敲打着每个人的心。他终于不再挣扎,瘫软在地,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。
  沈照野站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,那股北疆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弥漫开来,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喘息。
  “粮食,会有的。药,也会有的。” 沈照野的声音落地,“朝廷没有放弃你们,雁王殿下正在后方为你们筹措活路,但谁再敢乱,害了大家唯一活命的机会……” 他顿了顿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一字一顿道,“诸位须知,军法无情。”
  在竭力控制疫情、维系秩序的同时,沈照野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重,如同茶河城上空挥之不散的阴霾。他找来于仲青和照海,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、同样弥漫着药味和霉味的府衙偏厅里,摊开了茶河城简图。
  “于大人,你上次说疫情最初在码头爆发,同时十几户?” 沈照野的手指点在城西码头区,“具体是哪一天?爆发前,码头可有异常?比如,不属于常例的船只,陌生面孔,或者不寻常的货物?”
  于仲青努力回忆着:“回将军,确切日子是腊月廿三。下官记得清楚,因为那之前两天,确实有几艘船不是我们本地熟悉的商号,旗号也陌生,在码头停了一夜就走了,卸下的箱子不大,但看守得很严。当时码头管事的还嘀咕,说神神秘秘的,不像正经货。”
  “箱子?什么箱子?卸到哪里去了?” 沈照野追问。
  “下官后来查过,记录含糊,只说是杂货,收货的人也不是本地常往来的货栈,像是个临时租用的仓库,疫情一起,那仓库的人也跑没影了,如今那里怕是早就空了,或者被烧了。” 于仲青道。
  据顾彦章所说,十九年前崖州大疫,最初也是在港口码头区域爆发,时间点上,恰逢一批海外番商的船只抵达后不久。症状记载虽简略,但病症与眼前恶核症极为相似。且崖州大疫爆发前,当地官府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示警,但未引起重视,最终朝廷下令焚城以绝后患。
  沈照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码头和可疑仓库的区域反复摩挲。天灾?巧合到如此地步?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不可能。是谁?为了什么?打击力主救援、若失败便声望受损的太子?还是于仲青在茶河城的治理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,或者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秘密,需要被连同这座城一起抹去?念头纷杂如乱麻,没有确凿证据,沈照野只能暗自思索。
  “于大人,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,还能找到吗?” 沈照野沉声问。
  “大概方位应该可以,但……”于仲青面露难色。
  “照海,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仓库,哪怕只剩灰烬,也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”沈照野下令。
  “属下明白。”照海领命退下。
  连续熬了几天几夜,眼窝深陷、胡茬凌乱的沈照野,终于支撑不住,在偏厅的角落找了个干净地,和衣躺下。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,他强打精神,提笔给李昶写信。笔迹潦草,简要说明了城中艰难情况,如物资见底、疫情控制阻力重重云云。写完这些,他笔锋一转。
  “……陵安府周旋不易,切勿急躁,保重身体为上。南地饮食清淡,若不合胃口,也需按时进食,勿要饿着。张丘砚老滑,若刻意刁难,不必与之正面冲突,可让顾彦章设法周旋,或叫慧明去给他念念经,让他早点苦海无涯、回头是岸,也算功德一件。”
  “若实在油盐不进,那便打,切不可委曲求全。”
  写完,吹干墨迹,封好信令飞鸽送出。他几乎头一沾地面就陷入了沉睡,甚至连沾满尘土雪泥的靴子都来不及脱。
  然而,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,照海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:“少帅!少帅啊!快醒醒!出大事了!”
  沈照野猛地坐起,手支着脑袋,但神志已然清明:“别叫魂,说。”
  “疫情好像变了!张太医请您立刻过去!” 照海喘着粗气,“有些病患,原本只是高热喉痛,今天突然身上起大片的紫黑色瘀斑,呕血不止,死得更快了!之前用的药,喂下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,根本没用了!”
  沈照野的心猛地一沉,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。他立刻起身,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袍,大步流星地朝医棚走去。
  医棚里灯火通明,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,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秽气。张太医和于仲青都在,几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焦虑。
  “张太医,具体怎么回事?” 沈照野直接走到一个刚刚用草席盖上的尸体前,掀开一角,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斑块,如同恶毒的烙印。
  张太医指着那尸体:“将军请看,这……这绝非寻常恶核症,老朽翻遍医书,此等症状,更像古籍中提及的黑死瘟,或是疫病发生了极恶的变化。两者叠加,毒性倍增,我们带来的药材,对付之前的症状已是勉强,面对此等变症,更是……更是毫无用处。” 他重重叹了口气,满是无力感,“而且,传播似乎更快了,有两个负责照料重症的杂役,防护得当,今日却也出现了轻微症状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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