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

  
  毒发的时候,她就在不远处。听着内侍惊恐的报讯,看着乳母抱着那小小身体哭喊,她冲过去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一刻,什么算计,什么怨恨,都消失了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的恐惧和茫然。
  她亲手,间接地,毒死了自己的皇儿。
  但她不能承认,甚至不能去细想。于是,所有的罪责,所有的痛苦,都必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。李昶,这个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人,这个承载着她对沈安言所有怨恨的影子,便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。
  李昶想清这些事情的时候,心绪复杂,最先想起的,是年幼时,母妃同他说过的一些话。
  那时他还很小,或许只有四五岁光景,母妃还在。那日也下了雪,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殿外庭院的枯枝上。他因为前一日同随棹表哥贪玩吹了风,有些咳嗽,被母妃拘在暖阁里,不许出去。
  母妃就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暖阁里炭火融融,熏着淡淡的、宁神的香气。
  那时宫里已有传言,说林妃对宸贵妃母子多有微词,底下人常有些小动作。彩云嬷嬷忧心忡忡,曾提醒过沈安言要当心。
  李昶记得自己问母妃:“母妃,林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很多人?”
  沈安言闻言,放下手中的书卷,将他揽到身边,却告诉他说,有时看着林雨眠,她会觉得有些可惜。
  “她本是聪明勤勉的,若生在寻常人家,或是境遇稍好一些,心思不必这般重,或许能活得松快许多,也能看到更多旁的风景。可惜,这深宫王府,最是磋磨人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她如今行事,或许在你看来有些不近人情,甚至显得有些刻薄。这不是她的错,至少不全是。是这宫里,是这世道,早早把她逼成了这样。”
  “阿昶,你要记住。”沈安言轻轻握住李昶的小手,“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人,什么事,尽量不要让自己变成那样。心里要有定见,眼中要有乾坤。不因出身微末而自轻,不因处境艰难而失格,更不因他人拥有而嫉恨。守住本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  此刻,站在冰冷宫殿里的李昶,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妃当年的神情和话语。
  惋惜。
  母妃那时,竟是为林雨眠感到惋惜的。
  李昶的目光从地上那幅空白面孔的画像,缓缓移到皇后脸上。
  母妃,您看错了。李昶心说。
  “皇后娘娘。”李昶忽然开口,“您方才说,若我与随棹表哥肯收手,你便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,不会有第三人知道。”
  皇后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  李昶继续道:“可娘娘似乎忘了,那件事,原就是我们之间的事,何来第三人之说?”
  他顿了顿,向前走了两步,停在画像旁,微微俯身,将其捡起,然后又慢慢卷好,搁在一旁。
  “至于十四弟,若他在天有灵,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看见你将他的死,当作磋磨我的借口,当作掩盖你当年罪行的幌子,不知心中作何感想。”
  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:“你……”
  “王氏已死,死无对证。当年经手点心、传递消息的宫人,这些年来也散的散,没的没。”李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,“可皇后娘娘应当明白,有些事,不需要铁证如山。风言风语,捕风捉影,有时候就够了。”
  他微微偏头,像是在思索:“尤其是,当这些话,是从椒房殿里传出去的时候。”
  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。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不需要确凿证据,只要皇后疑似谋害皇子的风声漏出去,无论真假,她都将万劫不复。皇帝不会容忍一个身上沾着这种嫌疑的皇后,朝臣不会放过攻讦林家的机会,而林家,更会第一时间将她视为弃子。
  “你敢!”皇后怒目而视。
  “我为何不敢?”李昶反问,“是因为你觉得,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苟延残喘,逆来顺受,便真的成了一滩可以任您揉捏的烂泥?还是因为,你始终以为,拿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,就能捏住我一辈子?”
  他轻轻摇头。
  “十四弟的命,是你自己断送的。”李昶说得很慢,声音砸在空旷的殿内,“你恨我母妃,可以。你恨我,也可以。后宫争宠,阴谋算计,古来有之,不算稀奇。可你千不该万不该,把算盘打到皇子头上,更不该事情败露后,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我这本该死了的人身上。”
  李昶向前一步,逼近了些,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有些幽深。
  “至于林家。”他话题一转,“皇后娘娘似乎认为,随棹表哥做那些,只是为了替我泄愤?”
  皇后紧紧抿着唇,没有接话。
  “或许有吧。”李昶自问自答,“但更多的,是敲打,是清理。林家这几年,手伸得太长了。东南的盐引,西北的马市,漕运上的规矩,还有宫里的一些用度采买。”他每说一项,皇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,“这些事,陛下未必不知,只是暂且不动。但若有人非要将其扯到台面上,非要让人去查,去问。”
  他停住了,留下无尽的意味。
  “你想说什么?”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  “我想说。”李昶缓缓道,“随棹表哥查到的,送上去的,只是一部分。还有些东西,暂时压在我这里。”他抬眼,直视皇后,“皇后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来换一个就此罢手,恐怕不够。”
  殿内死寂。
  “你到底想如何?”她终于问。
  李昶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“十四弟的往生经,我会继续抄。”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,“不是为你,是为他,他确实无辜。”
  然后,他道:“至于皇后娘娘你,以及林家,好自为之吧。”
  “若我……若我不肯呢?”皇后犹自挣扎,色厉内荏,“你若逼急了,我便将你那点龌龊心思公之于众,镇北候也保不住你!”
  李昶闻言,极轻地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  “皇后娘娘尽管试试。”他淡淡道,“看看是您谋害皇子的嫌疑先毁掉你,毁掉林家,还是我那点龌龊心思先伤到我分毫。”
  他不再看皇后惨淡的脸色,微微颔首:“若无他事,儿臣告退。今夜千灯节将至,礼部还有事务等着儿臣。”
  说罢,他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。素色的氅衣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,没有一丝停留。
  关于皇后林氏,李昶其实没有太多切齿的恨意。那些年复一年的刁难,冬夜冰冷的祠堂,抄不完的往生经,说到底,是磋磨,是苦楚,但并未真正在他心里烙下多深的印记。或者说,那些东西本身,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长久地记恨。
  真正让他在意的,只有一件事,皇后知道他藏在心底的,对沈照野的那份心思。这件事曾经横在他与皇后之间,让皇后隐隐占据优势。
  但现在,连这微妙的把柄也不复存在了。张居安已经将这秘密彻底撕开,摊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。而沈照野,他的随棹表哥,回应了他的心意。皇后手里最后一张、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,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  以皇后如今这般疯魔偏执的性子,没了顾忌,没了能拿捏他的东西,谁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?
  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,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。他想起过去许多年,自己因着这份隐秘的顾忌,在许多事情上隐忍退让,甚至刻意避其锋芒,总想着或许能相安无事,却终究是顾虑太多,步步受制。
  是他自己从前困于一隅,犹豫不决,才让局面拖沓至此,甚至一度陷入被动。
  但现在不同了。
  既然已经踏出了这扇门,既然已经将最不堪的隐瞒掀开,既然连最无法承受的后果都已面对过。那么从今往后,就绝不能再给皇后任何机会,去搅动风雨,去妄图玉石共焚。
  李昶没有回头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,他拢了拢氅衣,转身,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。
  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他的肩头、发上。宫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,在昏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  回到寝宫时,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。
  “殿下!”小泉子眼圈还是红的,“您可算回来了,没事吧?皇后她……”
  “无事。”李昶语气平和,“嬷嬷,杨大夫呢?”
  “在偏殿候着。”彩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神色,见他除了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些,眼神却清亮镇定,心下稍安,但仍是不放心,“殿下,先歇歇,喝口热茶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李昶应下,在暖榻上坐下。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。
  李昶接过,慢慢啜饮。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,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。他抬眸,对彩云嬷嬷道:“嬷嬷,劳您请杨大夫过来吧。有些事,需请她帮忙查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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