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

  
  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纷扬的雪。
  “过几日,让陈让以巡防营协理城防、需采购部分劳军物资的名义,私下透个风,说可以考虑用他们库中部分被扣的、品相尚可的杂粮抵价。价格,按查封前市价的七成算。”
  顾彦章略一思忖,眼中露出笑意:“殿下这是打一巴掌,再给个甜枣,还要他们感恩戴德?七成价,他们亏是亏了,但总比货物烂在库里、人一直关着强。且有了巡防营这笔生意,旁人看来,便是殿下施恩,他们识趣,双方都有了台阶下。”
  “谈不上甜枣。”李昶摇了摇头,“非常之时,用些非常手段罢了。清流那边,杏雨楼的议论,守白今日也听到了?”
  “听到了些。学子们忧国之心可嘉,所见也颇尖锐。”顾彦章道,“他们对平粜暗市、粮钞利诱、乃至就近购粮伤及民本的忧虑,皆在情理之中。殿下可想好如何应对?”
  李昶微微侧首:“清流所重,无非道义二字,厌恶的是与民争利、盘剥地方。粮钞之策,我已尽可能将利摆在明处,换取他们急需的前程与便利,虽仍有诱之嫌,总好过强征暴敛。”
  他停了停,声音更淡了些。
  “至于就近购粮抬高地价,此事无法两全。北疆将士与河州、山州的百姓,眼下只能先顾一头。所能做的,是严令两地州府,必须将售粮所得银钱的一部分,用于平抑粮价、赈济农户,并减免今明两年的部分赋税。”
  顾彦章点头:“有补救,总好过全然不顾。只是如此一来,朝廷的支出又要增加。”
  “内库已空了大半,后续粮钞若能顺利推行,或可支撑。”李昶语气平淡,“这都是明账,算得清楚。难算的,是暗处的账。”
  雅间内静了片刻,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微响。
  顾彦章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布小包,放在案上,推了过去:“这是杨大夫让我转交殿下的。”
  李昶目光落在布包上:“杨大夫?她回与巫山了?”
  “是。走得急,说是在殿下宫中取得诸样物品,有些想法,但不敢妄断,需回去请教师长,查验典籍。”顾彦章道,“她留下了几张方子,嘱咐殿下一定按时煎服。还让在下转告,殿下的症候她仍需时日细究,请殿下务必保重,少劳神,熏香之类外物,能不用则不用。”
  李昶拿起布包,入手颇有些分量。解开系扣,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素笺,详细写着药方、煎法、忌讳。另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,打开是些晒干的、形状奇特的草叶根茎,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味。
  他将药方仔细看了,重新叠好,交给小泉子。那油纸包和碎布,则依旧用青布包好,递给顾彦章:“有劳守白,这些先收着。”
  顾彦章接过,也不多问,妥善收起:“杨大夫医术精深,性情沉稳,她既如此郑重,殿下还需放在心上。”
  李昶嗯了一声,转而问道:“你方才提及,雁王府开府在即,你手下的人,大多已到京了?”
  “是。除了仍在崖州追查旧案线索、一时抽不开身的三人,其余二十人,皆已分批潜入永墉,各有安身之处。”顾彦章道,“殿下何时得空,在下可安排他们与殿下见上一见。如何安置,是全数引入府中充作僚属仆役,还是留部分在外,作为暗桩耳目,还请殿下示下。”
  李昶没有立刻回答,他重新端起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被雪模糊了的湖景。雪花无声旋落在对面屋瓦上,积起薄薄一层白。
  “全部进府,太过扎眼。”他缓缓道,“挑七八个身手好、机敏忠谨的,以护卫、长随、书吏、杂役等身份入府。余下的,分散安置在永墉城内各处,或经营小铺,或赁屋而居,平日各司其业,听你号令联络。府内府外,消息须臾可通,但又各有遮蔽即可。”
  顾彦章点头:“在下明白。那入府的几人,殿下可想亲自见见,认认脸?”
  “不必。”李昶摇头,“入府后,自有府中规矩。日常由祁连统管调度,若有特殊指令,或遇紧急情状,可直接报予你,再由你决断或转呈于我。”
  闻言,顾彦章起身,郑重一揖:“蒙殿下信重,在下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  “不必如此。”李昶抬手虚扶,待他重新落座,才继续道,“至于守白你,身份不宜再隐匿。待王府开府,便以世子荐举的名义,正式聘为府中记室参军,随侍左右。明面上,处理文书,参谋咨询,暗地里,统领方才所言的两班人马,恐有些委屈你的才学。”
  “殿下言重了。”顾彦章坦然道,“能有个正经身份留在殿下身边办事,于在下而言,是求之不得。记室参军,官职不高,却近中枢,正合晚生之用。”
  李昶微微颔首,看了眼角落里的更漏:“时辰不早,我还需去户部一趟,看看粮钞印制与各地购粮款项拨付的进度。”
  两人起身。小泉子先一步拉开雅间的门,李昶拢了拢氅衣,走了出去。
  走廊里比雅间冷许多,穿堂风带着雪沫子卷进来。楼梯下到一半,迎面也上来两人。走在前面的,正是方才在敞轩说书的顾言先生,他身后半步,跟着个年轻男子。
  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,身量高挑,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直裰,外头罩着件靛蓝色的氅衣。他眉目生得极好,是一种清朗疏淡的俊秀,肤色白皙,鼻梁挺直,唇微抿着,神色间带着点漫不经心,又近乎傲气。
  顾言显然认出了李昶,脚步微顿,随即退至楼梯一侧,躬身行礼:“微臣顾言,见过雁王殿下。”他并未行大礼,只是文人见贵人的常礼。
  李昶停下脚步,颔首回礼:“顾师不必多礼。”他的目光掠过顾言,悄然落在其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,“方才在楼上,隐约听得顾师高论,受益匪浅。”
  “殿下折煞微臣了。”顾言直起身,“不过是些书生妄议,徒增笑耳。雪天路滑,殿下这是要出门?”
  “去户部处理些公务。”李昶简单答道。
  那年轻男子见状,不待顾言介绍,上前半步,对着李昶躬身一揖:“晚生定州裴颂声,见过雁王殿下。”
  裴颂声。
  这个名字入耳,李昶不由又多看了两眼。
  今科春闱的举子第一。若能再进一步,便是六元及第,本朝仅有一位,前朝也稀。才学是够的,只是风闻性子有些独,不喜结交,文章虽好,话却不中听,士林里褒贬不一。
  今日见了,倒和传闻不太一样。
  “原是裴公子。”李昶略微颔首,“久闻裴公子才名,今日得见,风姿果然不凡。”
  “殿下过誉。”裴颂声答,“晚生愚钝,唯勤勉而已。”他顿了顿,“前次家舅于仲青从茶河城寄回家书,信中提及,多蒙殿下在兖州时照拂,家书亦劳殿下费心带回京都转交。晚生一直未曾当面谢过,今日巧遇,正好向殿下道一声谢。”
  李昶闻言,道:“于太守为国守城,劳苦功高。转交家书,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他略作停顿,想起沈照野提及裴颂声与于家的关系,便多问了一句,“于太守近况,裴公子家中可有消息?”
  裴颂声答:“多谢殿下垂询,前日刚收到舅舅亲笔信,说茶河城疫情已稳,正在全力安置流民,恢复生计。只是此次元气损耗甚巨,非一两年所能复旧,且身体亦有些劳损,家中长辈颇为忧心。”
  李昶安抚两句:“天灾难测,于太守已竭尽所能。朝廷不会忘记茶河城的付出,后续赈济与减免赋税的章程,已在拟定。”
  “有殿下此言,晚生与家中长辈便安心许多。”裴颂声再次微微躬身。
  李昶这才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顾言:“还未正式向顾师道贺。听闻陛下已下旨,擢先生为门下省侍中,总领省务。”
  顾言闻言,神色微肃,躬身更深了些:“殿下言重了。微臣蒙陛下不弃,委以重任,唯有战战兢兢,竭力报效。门下省职责重大,关乎诏令审驳、政令通达,微臣资浅德薄,正恐有负圣恩与殿下期许。”
  李昶微微摇头:“顾师过谦了。值此多事之秋,正需顾师这般老成谋国之士,于中枢持衡掌度,厘清政务。顾师今日在此清谈,亦不忘针砭时弊,启迪后学,足见公心。日后门下省有顾师坐镇,于朝政清明,必多裨益。”
  顾望之忙道:“殿下折煞微臣了。些许陋见,不过书生之论,岂敢称裨益。殿下心怀社稷,日理万机,微臣若有些许愚见,自当具本上奏,或整理成册,供殿下参详。公开讲论之事,既居此位,恐需谨慎,以免物议。”
  “那便有劳顾师了。”李昶颔首,“雪大,顾师与裴公子也早些回吧,仔细脚下。”
  “谢殿下关怀。”顾言与裴颂声齐声应道,侧身让开通道。
  李昶不再多言,对顾彦章示意了一下,两人一前一后,继续向楼下走去。楼梯转角处,李昶似乎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,只见裴颂声仍立在原地,目光投向此处,侧脸在昏沉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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