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
望楼下,一队禁军士兵持戟而立。
风刮得紧,吹得人脸生疼。站了快一个时辰,手脚都有些僵了,领队的校尉正想活动活动,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“咯吱。”
像是木头在摩擦,又像是积雪被挤压。
“你们听见没?”校尉皱眉。
身旁几个士兵侧耳听了一会儿,摇头:“没有啊,头儿,是不是风声?”
校尉也怀疑自己听错了,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清晰些,是从头顶传来的。
他抬头望向望楼。
三层木架,裹着厚毡,看不出什么,但仔细听,那咯吱声确实是从楼里传出来的,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。
“不对!”校尉脸色变了,“这动静好像是从上面来的。”
身旁一个老兵干笑:“莫开玩笑,这望楼是工部督造的,结实着呢。”
“没听错!”校尉厉声道,“就是从上面来的!快去通秉!”
话音未落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断裂声。
“咔嚓。”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只见望楼二层的一根立柱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,木屑簌簌落,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断裂声接二连三响起,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。
“楼要塌了!!!”不知谁先喊了出来。
禁军士兵们慌了,有人想往里冲救驾,有人往外跑喊人,场面瞬间乱作一团。
而楼上,反应更快。
高守谦第一个察觉不对,尖声喊道:“护驾!楼要塌了!”
可来不及了。
断裂声如爆竹般炸开,整座望楼开始倾斜,支撑处从内部崩坏,裹在外面的厚毡被撕裂,木梁、椽子、楼板纷纷垮塌,带着积雪和碎木,轰然砸下。
从沈照野的方向看去,那座三层木楼,远远地被从中间掰断,缓缓地、无可挽回地倾倒下去。厚毡撕裂的声音、木头断裂的声音、人的惊叫声混在一处,最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“轰!”
尘土、雪沫、木屑冲天而起,形成一团巨大的灰黄色烟云,将那片区域完全吞没。
沈照野僵在马上。
有那么一瞬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边只有那声巨响在回荡,眼前只有那团翻腾的尘土。随后,他猛地一夹马腹,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“驾!”
南风从木兰围场刮起,卷着尘土与血腥,一路向北。越过永墉城,越过长城,越过茫茫草原,吹到黑水河上游时,已是三日后。
这里刚经历一场洗劫。一个小型尤丹部落的营地,如今已成废墟。帐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,牛羊被驱赶一空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血渗进雪地里,冻成暗红色的冰。
一队骑兵正在清理战场。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五六岁,高鼻深目,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,披在脑后。他穿着皮袍,外罩铁甲,腰间挂着弯刀,马鞍旁还挂着一张硬弓。
这是乌纥部三王子,兀术。
“王子。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策马过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,哗啦啦作响,“清点完了,牛羊三百头,马五十匹,皮货二十捆,还有这些——”他抖了抖布袋,里面是金银器皿和珠宝,“都是从族长帐篷里搜出来的。”
兀术接过布袋,掂了掂,随手扔给身后亲兵:“收着,人呢?”
“杀了七十三,俘虏一百二十,大多是妇孺。”将领顿了顿,“按老规矩?”
兀术没立刻回答,他骑着马,在废墟间缓缓踱步,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绑着、跪在雪地里的俘虏。男人们大多死了,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,一个个瑟瑟发抖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青壮男子,一个不留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女人和孩子,带回去。愿意归顺的,分给有功的将士,不愿意的卖到西边去。”
“是。”
将领正要离去,兀术又叫住他:“等等,派人去北边探探,看敦格和库勒打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探子昨日回报,还在僵持。”将领道,“库勒占了东边三个草场,敦格退守老营,两边都在拉拢小部落,暂时谁也吞不了谁。”
兀术冷笑:“两个蠢货,尤丹汗国的家底,都快让他们败光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胤那边呢?京仓失火的消息,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咱们在永墉的暗桩传回消息,烧了七十万石粮,大胤朝廷正焦头烂额,从江南调粮,最快也要两三个月。”将领眼里闪着光,“王子,这是个机会。等翻过年,开春化冻,咱们在东边牵制靺鞨,主力西进,趁着大胤粮草不济,北疆防线空虚,说不定能……”
“能什么?”兀术打断他,“一举拿下北安城?”
将领噎住。
“沈望旌还没死,沈照野也还活着。”兀术淡淡道,“有这两个人在,北安城就是铁打的。去年冬天,靺鞨试探过三次,哪次占到便宜了?”
“可如今他们缺粮……”
“缺粮,不代表没粮。”兀术勒住马,望向南方,“沈望旌是什么人?他在北疆经营二十年,会不留后手?我敢打赌,北安军的存粮,至少能撑三个月,三个月,江南的粮就该到了。”
将领不甘心:“那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等?”兀术笑了笑,“当然不等,粮草不足,军心必乱,咱们不急着攻城,可以慢慢磨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开春后,主力西进,不碰北安城,专打周边堡寨。断他们的粮道,骚扰他们的屯田,抓他们的百姓。沈望旌要守城,就不能分兵,等他忍不住出来野战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将领恍然大悟:“王子英明!”
“去吧。”兀术摆摆手,“把这里收拾干净,明日拔营,回黑水河大营。”
“是!”
将领策马离去,兀术独自留在废墟间,又看了一会儿,才调转马头,带着亲兵和俘虏,朝着北方缓缓行去。身后,黑烟还在升腾。
望楼倒塌,伤亡惨重。
两位公主当场身亡,东夷的源赖生被一根断梁砸中头部,靺鞨的大使跌落时摔断了脖子。使团随员死七人,伤十五人。大胤这边,禁军士兵死十一人,伤三十余;官员中,礼部一位侍郎、兵部两位主事不幸遇难;皇室中,润王李珏被压断了一条腿,晋王李瑾头部受伤,昏迷不醒。
皇帝被救出时浑身是血,伤势不明,立即被抬入御帐,皇后受了惊吓,但无大碍。
太子李晟因留守京都监国而幸免于难,闻讯后带着锦衣卫快马加鞭赶来,抵达时已是深夜。李长恨早已控住围场,将工部督造望楼的官员、工匠,以及当日所有接触过望楼的人员,全部收押审问。
初步查验,望楼倒塌原因有三。一是部分木材以次充好,内部已有蛀蚀;二是搭建时几处关键榫卯未卡死;三是连日风雪,承重超出设计。三者叠加,终至垮塌,可这话,无人全信。
御帐外,灯火通明。
太医进进出出,个个面色凝重。李晟守在帐外,身上沾着雪泥,李长恨站在他身侧,替他披了氅衣,随后才低声汇报着审问进展:“工部侍郎赵文礼已招认,部分木材是从他妻弟的商行采购,价格比市价低三成,品质确有不足。搭建的工匠头目也承认,为了赶工期,有几处榫卯没完全到位。”
李晟闭了闭眼:“还有呢?”
“还在查。”李长恨道,“但赵文礼的妻弟,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,是连襟。”
李晟猛地睁开眼。
帐内忽然传来动静,帘子掀开,皇后走了出来。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,发髻松松挽着,脸上带着倦色。
“母后。”李晟连忙上前,“父皇如何?”
“伤势稳住了,只是还不见醒。”皇后声音有些哑,“太医说,伤了内腑,需好生调养。”她看向李晟,“你奔波了一天,去歇歇吧,这里有我守着。”
李晟摇头:“儿臣不累,儿臣要侍奉汤药。”
正说着,两名太医端着药碗过来。一个是太医院院判周太医,医术高超,另一个是温仲临,温家世代行医,他虽年轻,但颇得皇帝信任。皇后从周太医手中接过药碗,试了试温,对李晟道:“你去吧,明日还有诸多善后事宜需你主持,陛下这里有我和太医在。”
李晟还要坚持,皇后已转向周太医:“周太医也去歇息吧,忙了一整日了,温太医留下就好。”
周太医犹豫:“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皇后道,“若有变故,再唤你。”
周太医只得躬身退下。李晟见皇后坚持,又见皇帝确实伤势稳定,这才在李长恨的劝说下,去隔壁帐中暂歇。御帐内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皇后、高守谦,和温仲临三人。
烛火摇曳,映着帐内摆设。皇帝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,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,热气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