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

  
  那几声鸟叫,不是寻常啼鸣,是北安军在特定情况下,用来远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。
  三短一长,连发两次。
  意思是——烽火急,速归。
  两人刚踏出山林边缘,就撞上了迎面疾步而来的照海。照海手里牵着两匹马,沈照野的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着粗气,显然是刚被从马厩里急急拉出来。
  “少帅!殿下!”照海急道,“大帅让我来寻你们。殿下,请您即刻前往御帐,参与商议北疆军务。少帅……”他看向沈照野,语速飞快,“大帅令您不必回营,直接持此令牌,快马返回永墉,调动府中亲卫,清点木兰营及京都原属北安军的本部人马,并尽速联络兵部、户部,督办第一批紧急粮草军械装车。大帅会随后与您会合,直接北上。”
  照海说着,将一枚令牌和一封火漆未开的密信递给沈照野,又补充道:“您的随身物品,大帅已命人收拾,随后会派人快马送去京都。”
  沈照野接过令牌和信,入手沉甸,他没问缘由,也没质疑这近乎仓促的安排。北疆的烽火燃起来了,每一刻都耽搁不起。
  李昶站在一旁,听着,看着。木兰围场的山风卷着雪沫,掠过他发梢。方才林间的暖意与悸动,此刻被这迎面而来的、冰冷急促的战火燃烧得干干净净。
  这一去,等他随御驾返回永墉,随棹表哥应当已经率着先头人马在路上了,不会再遇上。北疆战事突然告急,没人料到会来得如此迅猛,如此决绝。
  分别,竟就在此刻,此地。
  沈照野将令牌和信揣入怀中,转身走向照海牵着的黑马。他动作极快,检查了一下马鞍肚带,确认无误,便抓住缰绳,脚踩马镫,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  马匹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,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。
  沈照野坐稳,勒住缰绳,然后,回头看向李昶。
  李昶就站在几步开外,一身淡色的氅衣,立在枯草与残雪之间,静静望着他。怀里那捧点地梅不知何时已被他垂放在腿边,白色的细碎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  四目相对。
  没有丝毫余地了,御帐里的人在等,永墉城的事在催,北疆的烽烟在烧。这里,不能多说。
  没想到,李昶想,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。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,快到来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。
  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带着点漫烂笑意的眼睛,此刻沉静如墨,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,担忧、决断、不甘,还有猝不及防的、又沉沉压下的离别。
  李昶微微吸了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。他迎着沈照野的目光,很轻,但极其平静地,点了点头。
  ——战事要紧,速去,不必忧心我。
  沈照野看懂了,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,骨节泛白。
  他娘的,沈照野心里狠狠骂了一句。真感觉老天爷是见不得他半点清闲,说好了等雁王府开府,说好了要一起庆祝,说好了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。
  全他娘的等不到了。
  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,这辈子要这么折腾。
 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想叮嘱他按时喝药,想让他记得身边必须带人,想告诉他京都那摊浑水要加倍小心,想让他……无论如何,都好好的。
  可最终,所有翻腾的情绪,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,都只压缩成了最干涩、却最沉重的几个字。
  他盯着李昶,没有此前的笑意:“阿昶,答应我,就算是为了我,也要顾好自己。”
  没有等我,没有别怕,只有这最简单、也最郑重的嘱托。在这瞬息万变的乱局里,在这不知归期的离别前,这是他唯一能求,也必须要得到的承诺。
  李昶看着他,再次,郑重地,点了一下头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沈照野不再犹豫,猛地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。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随即落地,朝着永墉城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  马蹄声急促如擂鼓,迅速远去,卷起一路雪尘。
  李昶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,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,再也看不见。
  山风呼啸,卷起他腿边的点地梅,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,飘向沈照野离开的方向,很快也消失不见。
  他弯腰,拾起地上掉落的几支花,抱在怀里,转身,朝着御帐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去。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转变得有些突兀,但是十七岁的李昶和二十四岁的沈照野就陪大家到这里啦~下一次再见面,就是二十五岁的李昶和三十二岁的沈照野啦啦啦啦啦啦~
  第112章 出车(上)
  风是刀子,酷烈着刮过枯黄的草皮,带起一片灰白色的雪尘。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,枯草和雪渣混在一起,被卷上半空,又扑簌簌落下来。二百多骑人马,撒开了在草原上跑,队形不算太紧,也不算太散,彼此间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,在灰黄色的天地间闷头往前扎。
  沈照野跑在最前,皮甲外只罩了件挡风的旧披风,领口灌风,他索性扯开些,露出里面被汗渍浸深了一块的里衣领子。孙北骥跑在他侧后方一点,脸被风吹得发红,眼睛却时不时左右瞟着广阔的荒野。
  “哈!”孙北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,声音被风扯碎又送来,“这风,够劲,比永墉城里那些软绵绵的穿堂风带劲多了。吸一口,从嗓子眼一路冻到肺管子,再化成一股热气顶上来,痛快!”
  沈照野伏在马上笑他:“少嘚瑟,忘了当年是谁第一回来北疆,晚上冻得钻我被子,跟个鹌鹑似的哆嗦?”
  “陈年烂账!”孙北骥笑骂,“那会儿才多大?毛都没长齐,现在能一样吗?”他抽了抽鼻子,“再说了,这风里是什么味儿?干草,马汗,还有他娘的烧牛粪的气味!你再闻闻永墉城的风是什么味儿?脂粉铜臭,一肚子算计没处倒的酸腐气!老子在那地方呆几年,鼻子都快被那些调调腌入味了,好不容易逃出来透口气,你少给我提那些倒胃口的东西。”
  “听你这意思,在京都这几年是委屈死你了?”沈照野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我看你在樊楼骂架,在茶楼拱火,玩得不是挺欢?”
  孙北骥理直气壮:“不把自己混成个京都纨绔废物样,家里那些老古董,还有卢相那边盯着的人,能对我放松警惕?我爹能在北疆安安稳稳待着?”
  “所以还是北疆好?能撒开了骂,骂完还能直接抡拳头?”沈照野调侃。
  “那可不!”孙北骥眉毛一挑,“在这儿,看谁不顺眼,刀子说话,输赢都痛快。不像在京都,你明明想捅死他,脸上还得堆着笑,肚子里琢磨八百个弯弯绕,最后可能屁用没有,自己先憋出内伤。哥这口心气儿,在京都都快给磨平了,再待下去,非得变成陈让那样,说话前先咳嗽三声,走路都怕踩死蚂蚁。”
  沈照野哼笑一声:“得了吧,人陈让那是稳当,是顾全大局。要都像你似的,想骂就骂,想打就打,朝堂早就乱套了。”
  “那是他们心眼太多,活该!”孙北骥不以为然,“陈让是稳当,稳当得都快把自己憋成庙里的泥胎了。不说别人,就说我家,我祖父,我那几个叔叔,还有那些拐着弯的亲戚,哪个不是拿大局、家族压我爹?压得他喘不过气,只能跑到北疆去,连我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,都得先琢磨三天,看看会不会得罪人,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。累不累啊?”
  “孙叔知道你这么嫌弃京都?”
  “我爹?”孙北骥扯开嗓子,“我爹他门儿清,他自己就是从北疆一刀一枪拼出来的,他能不知道哪儿痛快?可他身上担子重,老家那一大家子,还有朝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,把他拴住了。好不容易得了机会,也没想让我也困死在那儿。”
  沈照野挑了挑眉:“孙叔这次叫你来,家里那边没拦着?”
  “拦?拿什么拦?”孙北骥嗤笑,“孙烈的儿子,想回北疆看看,天经地义。我祖父那边倒是念叨了几句安享富贵、莫涉险地的屁话,被我爹一句——北疆是险地,那儿子这镇守北疆的将军是什么给顶回去了。我那几个叔叔,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,倒是想借着家族安危、不宜再与边将过从甚密的由头说道说道,也被我爹写信指桑骂槐斥责了一顿。”
  沈照野听得忍不住乐了:“像孙叔的作风。”
  “那是!”孙北骥与有荣焉,“我爹平时在家是憋屈,那是顾全大局,不想我娘难做。真到了节骨眼上,他才不惯着那帮蛀虫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却更坚定:“所以,我这次来,不光是为我自己透口气。也是想同我爹,一起看看他守了半辈子的地方。他总有一天要回去,他之后,我就替他把这儿的风,这儿的沙,这儿的味道,都记清楚了。将来总得有人记得,这儿是怎么来的。”
  沈照野沉默了片刻:“有心了,你也算没白长这么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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