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
“传令下去!”兀术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“各部开始集结勇士,清点战马粮草。按我们自己的法子,先动起来。至于那个南人安排好的路线,等他的礼物送到位了,我们再动。”
众人散去,牛皮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嘈杂。兀术磨了磨牙,刚想坐下,就见一个身影迟缓地从帐外挪进来。是个老妇人,裹着厚厚的旧皮袍,腰背佝偻得厉害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杖。
兀术立刻起身,大步过去搀住她的胳膊:“额涅,这么晚了,天冷,您怎么过来了?”他扶着她,慢慢走到火盆旁铺了厚毡的位置坐下。
老妇人,名叫阿木尔,是兀术母亲的乳母,从小看着他长大。她喘匀了气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兀术:“听见你们吵得厉害,地都震了。不放心,过来瞧瞧。又为了南边的事?”
兀术在她旁边盘腿坐下,往火盆里添了块干牛粪:“嗯。那个南人又送信来了,说给了条好路,让我们去打。”
阿木尔缓缓点头,枯瘦的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着:“又是他,这么多年了,像个影子。”
兀术看着她:“额涅,您年纪大,经历得多。部落里这些年流传的关于那个南人的各种猜测,您可曾听说过什么实在的?他到底是谁,想干什么?”
阿木尔沉默了很久,火光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,像风干的树皮。半晌,她才慢慢开口:“我老了,许多事情,记不清了。耳朵也背,听不真切。关于这个南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倒是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不知道有没有关联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大概,嗯……五六十年前了吧。那会儿,咱们乌纥部还是老汗王当家的时候。”阿木尔的声音沙哑,说得很慢,“那时候,大胤的太子,带着他怀孕的太子妃,来北疆巡查,说是替他们皇帝走一圈。结果遇上白灾,困在朔风军那边走不掉了。后来,太子妃就在北疆生了孩子,听说就是现在大胤的皇帝。”
兀术点头:“这事我听部落里的老人提过,两件事有关联?”
阿木尔摆摆手,示意他别急:“你这性子,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样,太躁。听我慢慢说。”她歇了口气,继续道,“那一年,雪灾还没来的时候。我跟着你妈妈,就是老汗王的可敦,出去散心,往东边山林走远了点。那片地方,当时说不清是谁的,大胤、靺鞨、还有咱们乌纥部的猎人都去。”
“后来起了雾,我们迷了路。正想着怎么回去,忽然听见马蹄声,很急。你妈妈胆子大,好奇心也重,就让护卫藏起来,看看怎么回事。”
阿木尔的眼神有些悠远,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:“我们就看见一个女人,穿着南人的衣服,骑着马冲过来。她头发都散了,脸上有血,怀里紧紧抱着个用皮子裹着的东西。后面追着七八个人,也是南人打扮,拿着刀,叫喊着。”
“那女人骑术不错,但一个人,很快就被围住了。刀砍过去,她躲不开,眼看就要没命。”阿木尔道,“那时候,你妈妈也怀着孕,就是你父亲。她心软了,看不下去,就下令让护卫出去,把那些追杀的人赶跑了。”
兀术听得专注,没插话。
“我们救下那女人。她伤得不轻,但还死死抱着怀里那包东西。她跟我们说,她是大胤人,主人家遭了难,得罪了仇人。怀里是她家小姐的孩子,小姐临死前托付给她,让她一定把孩子带出去,找个安稳地方藏起来。她说自己没地方去了,求我们收留她和孩子,她愿意做最下等的活,养马,洗靴子,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你妈妈看她可怜,说话也清楚,不像普通农妇,就把她带回了部落。那女人,后来我们都叫她南边的云雀,因为她有时候会哼一些我们没听过的调子。她就在部落里住了下来,带着那个孩子,真的去养马,干活也勤快。她见识广,经常跟你妈妈说大胤那边的事情,什么江南的花,什么京都的热闹,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。你妈妈很喜欢听,说她跟部落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。”
兀术问:“后来呢?她一直留在部落?”
阿木尔摇摇头:“住了大概……十一二年吧。有一日,她和那个孩子,突然就不见了。只在你妈妈的毡房里留了一封信,写了些感谢的话,说大恩不忘,但她们必须走了。具体去了哪儿,信里没说。”
“你妈妈难过了好一阵子。她是真把云雀当朋友了。”阿木尔叹了口气,“那之后,就再也没听过她们的消息。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”
兀术皱紧眉头:“额涅,您是说现在这个帮我们的南人,可能跟那个云雀,或者她带走的那个孩子有关?”
阿木尔抬眼看他,浑浊的眼里什么也没有:“我不知道,孩子。或许有关,或许只是我老了瞎想。但那云雀,的确不像寻常女子。她看事情的眼神,说话的方式,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,对某些事情的恨意,虽然她藏得很好。”
兀术沉默了一会儿:“如果真是有关,那他帮我们,是为了报恩?还是为了别的?”
阿木尔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拍了拍兀术结实的手臂:“报恩?也许吧。但几十年过去了,恩情还能剩下多少?人心是最难测的,孩子。尤其是南人的心,隔着山,隔着河,隔着我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。”
她看着兀术,语气郑重了些:“不管他是谁,想干什么。你记住,他能给你刀,给你粮,甚至给你指路。但咱们乌纥部自己的脚,得踩在自己认准的地上。靠天,天会变;靠外人,外人会走。最终能依仗的,只有你手里的刀,和你身边这些肯为你流血的勇士。”
兀术重重地点了下头:“我明白,额涅。”
阿木尔看着他年轻刚毅的脸,缓了语气:“这次南下,是个机会,也是个坎。成了,你在部落里的威望就没人能比,大汗的位置,也就稳了。其他几个王子,再没法跟你争。”
兀术眼神锐利起来,像盯上猎物的狼: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一仗,不仅要打,还要打得漂亮。不仅要拿下南边的城池,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的人,是我兀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营火。
“那个南人,不管他是云雀的什么人,想利用我们达成什么目的。”兀术的声音很沉,“我都可以顺着他的路走一程。但最终,乌纥部的方向,得由我来定。等我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边关,刀锋染红他们的土地……”
他放下帘子,转过身,走到阿木尔面前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。
“到那时,谁利用谁,就不好说了。”
阿木尔看着他,欣慰道:“你是你汗阿玛最看重的儿子,天生就该带领乌纥部走向强盛。但汗王的位置,不是老汗王给就能坐稳的。你得让所有人看到,跟着你,有肉吃,有荣耀。南边的土地和财富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放手去做吧,额涅老了,帮不了你什么,但长生天会保佑真正的雄鹰。”
兀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眼神里,野心的火苗,比盆里的炭烧得更旺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尽力了……
第117章 风雷(下)
李昶睁开眼,屋里有些亮,身侧是空的。
他定定神,慢慢撑坐起来。腰腿有些酸,但没什么难以忍受的不适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,昨夜种种混着水汽和热意的记忆涌上来,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。
他看了看四周,这温泉附带的侧间陈设简单,被褥是新的,带着一点皂角味和沈照野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气息。他下了榻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天光大亮,雪后初霁,远处山峦覆着白,衬得天格外青。
随棹表哥去哪儿了?
念头刚起,门轴吱呀一响。
“醒了?”
沈照野端着个木盘进来,上面两碗清粥,几碟小菜。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,头发束得整齐,瞧着精神,只是眼底还留着点长途跋涉的淡青。
他把盘子放在小几上,走过来,手掌先探了探李昶额头:“没发热。”又扯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外袍,披在李昶肩上,“山里凉,别站风口。”
接着便忙开了,搬来热水,替李昶擦手净面,一通收拾完,粥还温着。沈照野挨着他坐下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李昶吃了两口,问:“随棹表哥,你用过午食了?”
“啃了两口干粮,对付了。”沈照野又喂过来一勺,“让小泉子去告假了,说你吹了风,身子不适,今日祭神前的仪程就不去了。”
李昶嗯了一声,咽下粥。看着沈照野忙活完这一通,脸不红气不喘,眼神清亮,一点异样都没有。他忍不住问:“随棹表哥,你……不累吗?”
“累什么?”沈照野反应了一下,才明白他指什么,有点好笑,“床笫这些事,我有什么累的,该累的是你。”他上下打量李昶,眉头微皱,“有哪里不舒服吗?听说头一回多少会有点难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