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

  
  近在咫尺,从天而降。
  沈照野在马上俯身,又凑近了些,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气。他挑眉,笑着:“怎么,雁王殿下,别看呆了,回神。”
  李昶这才像是被他的话语惊醒,眨了眨眼,长长睫毛垂下又掀起,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脸上,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恍惚:“随棹表哥,你……这个时辰,军务都处置妥当了?怎会在此?”
  沈照野闻言,脸上笑容一收,故意做出副大失所望的模样,眉头蹙起,嘴角下撇,还夸张地叹了口气:“唉,怎么回事啊,李昶。”他连名带姓地叫他“我一夜没合眼,紧赶慢赶把军务理清,天还没亮透就快马加鞭干了一路,水都没顾上喝几口,就想着能早一刻、再早一刻见到你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神幽幽地看过来,控诉道:“我还以为,你就算没在路口等着,见了我,总也该有点……嗯,惊喜?没想到,开口就是盘问军务、计较时辰。”他摇摇头,作势要直起身,勒转马头,“既如此,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。我这便走了,去浪迹草原,不在这儿碍雁王殿下的眼了。”
  说着,真的一夹马腹,作势欲走。
  李昶急了,想也没想,下意识伸手就去抓他,抓的是他垂在身侧、握着缰绳的手臂上的衣袖。
  手指刚碰衣料,手腕就被沈照野温热而有力的手反手握住了。
  沈照野根本没用力走,只是虚晃一枪。他顺势将李昶的手拉到嘴边,低头,在他柔软的掌心飞快地啄了一下。
  温热的、带着轻微胡茬刺痒的触感,像一小簇烟花,倏地从掌心窜到心尖。
  李昶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,想抽回,却被握得更紧。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,这才想起要解释,声音不觉放软了些,带着点难得的急促:“随棹表哥,你别走。我不是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  他抬起眼,望进沈照野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,认真道:“我很想你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,“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样早,有些意外。你别生气。”
  沈照野歪着头,好整以暇地看他,似乎对他这番解释并不十分满意,追问道:“很想?有多想?李昶,你说说看,你有多想我?”
  他的目光太直接,太灼人,是不容闪避的探究和期待。
  李昶被他看得脸颊发热,但这一次,他没有撇下眼,也没有迂回。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思念,在颠簸旅途中心心念念的挂怀,在此刻,被他急切地传达了出来。
  “日日夜夜,”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坦然,“每时每地。”
  沈照野脸上的笑意,便如同春阳化雪,倏然漫开,不再是方才那种捉弄的笑,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的、极为舒畅满足的明亮笑意。他整个人仿佛都因为这短短八个字而明亮鲜活起来。
  他握着李昶的手没放,反而更凑近了些,近到呼吸可闻。然后,他飞快地低头,在李昶微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。
  一触即分。
  快得像草原上掠过的风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与情意。
  “李昶。”他撤开一点,声音压低,诱哄道,“别看邸报了。那些东西,晚点再看也不迟。我带你跑马,好不好?”
  他的气息拂在脸上,带着草叶的清气和他本身令人安心的味道,那双映着草原蓝天和此刻李昶身影的眼睛,亮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  李昶望着他,胸口被一种饱胀的、温暖的情绪填满。他没有犹豫,本也不会犹豫,便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松开手,转身,弯着腰从车厢里出来,立在车辕上。风立刻兜头吹来,鼓起他宽大的衣袖和袍角。
  沈照野早已策马退开两步,让出位置。他坐在马背上,朝他伸出手,手掌宽大,指节分明,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。
  李昶将手递过去,搭在他掌心。
  下一瞬,一股力道传来,他只觉得身体一轻,眼前景物旋转,再定神时,已经侧坐在了沈照野身前,背脊紧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,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圈在怀里。
  沈照野就着这个姿势,掂了掂他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不满地啧了一声:“怎么又瘦了?”
  李昶被他揽着,鼻尖全是他的气息,有些不好意思,轻声解释:“舟车劳顿,免不了的,养几日便好了。”
  “这两日多吃些。”沈照野语气不容置疑,手臂又收紧了些,几乎是将他嵌在怀里。另一只手握紧缰绳,轻轻一抖,“走了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身下的战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  骤然加速带来的力道让李昶下意识向后一仰,彻底陷进沈照野怀中。风瞬间变得猛烈,呼啸着从耳边刮过,带来草原特有的、凛冽又自由的气息,扑面而来,灌满他的口鼻,鼓荡他的衣袍。
  他起初还有些紧张,身体微微僵硬。但沈照野的手臂环得很稳,胸膛贴得很紧,随着马匹奔跑的动作微微起伏,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温度。他渐渐放松下来,试着去感受。
  马背上的颠簸是剧烈的,每一次腾跃、落地,都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绷紧与舒展,大地通过马蹄传来的震动,一下,又一下。
  可就在这剧烈的颠簸中,被身后这个人牢牢护住,李昶竟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  仿佛只要这双臂膀还在,这胸膛还暖,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,万丈悬崖,也无所畏惧。
  他抬起头。
  天穹高远湛蓝,白云悠悠。无垠的草海在身下急速向后退去,绿浪翻滚,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黛青的山峦脚下。远处饮马川如银练闪烁,近处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,在风中摇曳。鹰击长空,草浪低伏,天地间一片辽阔寂静,却又充满了蓬勃的、野性的生机。
  那些积压在心头的、来自永墉朝堂的阴郁算计,离京路上的凝重思虑,对前路的茫然隐忧,所有沉重的东西,仿佛都被这疾驰的风,这无边的绿,这身后坚实的依靠,一点一点地吹散,涤荡。
  他不必再是那个步步为营、谨言慎行的雁王。
  他可以只是李昶。
  被他的随棹表哥带着,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,肆意奔跑。
  速度带来眩晕般的快感,风刮过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,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,与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渐渐合拍。
  眼前只有不断延伸的草原,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的蹄音。
  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虑。
  天地之大,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,可以就这样一直跑下去,跑到日落月升,跑到草海尽头,跑到年岁都失去意义。
  身后远远传来沈婴宁清亮的喊声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大哥!你把阿昶表哥带哪儿去!”
  沈照野头也不回,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,迎着风,朗声高喊回去,声音里满是笑意:“不准跟来!否则晚上不给你烤兔子肉吃了!”
  沈婴宁又问:“还回来吃饭吗!”
  沈照野大笑:“不回来了!”
  李昶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,感受着他话语里的霸道,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。
  笑声散在风里,融进草浪。
  明明是颠簸的,是迅疾的,是带着旷野的粗粝与不确定的。
  可李昶却觉得,这是自离开永墉以来,不,或许是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,他在天底下任何一处,都无法再感知到的、纯粹到不可替代的安稳与自由。
  他又看见高远的天空,看见无垠的草原,看见远山如黛,看见溪流如银。
  只觉一片从未有过的祥和与宁静,包裹着他,托举着他。
  好像真的可以这样,一直跑下去。
  跑到天边去。
  跑到这天地间,只剩下他,和他的随棹表哥。
  沈照野在一处低矮的草坡顶上勒住了马。
  坡势平缓,下方不远处,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,蜿蜒穿过草甸,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。
  他先翻身下马,落地时靴子陷进松软的草皮里,站稳后,他转过身,朝还坐在马上的李昶伸出手。
  李昶把手搭上去,借着他的力道,往马下挪,但脚踩到地面时,左脚靴底却不偏不倚,踩中一块藏在草丛里的、圆溜溜的鹅卵石。
  石头一滚。
  李昶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惊呼一声,朝旁边歪倒。
  沈照野反应极快,立刻伸出双臂去揽他,想把人稳住。可李昶下坠的力道带了点劲,沈照野脚下又是松软的草坡边缘,被他这么一带,竟也跟着脚下一滑。
  两个人,一个没站稳,一个被带偏,如同被扯断了线的风筝,惊呼夹杂着闷哼,踉跄着朝草坡下方斜斜栽出去。
  滚下去的瞬间,沈照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护住李昶。
  他双臂猛地收紧,将李昶死死摁进自己怀里,用后背和手臂尽量将他整个人包裹住,两个人抱作一团,就这么顺着草坡咕噜噜滚了下去。

上一章目录+书签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