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26 ◇

  第26章 26 ◇
  ◎所以得看好你◎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 宋亦霖逐渐平复下来。
  她哭得实在厉害,缓过劲,才后知后觉感到眼眶酸痛, 头也昏沉, 很难受。
  谢逐还揽着她,手搭在她脊背,隔着衣衫, 覆盖浅薄温度。她稍稍抬头, 眼底是少年被浸湿的衣衫,已经泛起褶皱。
  有些看不下自己的杰作,宋亦霖沉默地撇开脸, 伸手抵住他肩膀, 微一退开。
  发丝很轻地蹭过脖颈,勾绕间, 带几分痒意, 谢逐眼梢低敛,松了手。
  “我今天情绪不太好。”宋亦霖低声, 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太久没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,她低头, 闷闷咳了声。
  谢逐按着微僵的肩膀,闻言,淡淡看她一眼, “你哪来那么多对不起。”
  于是宋亦霖瓮声瓮气:“那谢谢。”
  谢逐:“……”
  讲不通。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把情商也哭没了, 没应。
  宋亦霖见他按着肩膀, 冷不丁想起自己一直抵着哭, 额头都有些痛, 更别提他始终没动作,肯定更不舒服。
  全运会游泳冠军的肩膀不是闹着玩的,她心生紧张,蹙眉问:“很不舒服吗?你不是还有训练,用不用……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谢逐稀松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不影响。”
  只是血液循环不畅,稍有僵麻,他松了松,便示意她:“上楼。”
  给人添了不少麻烦,宋亦霖自觉赧然,没再耽搁时间,听话地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往楼上走。
  没两层,就到了谢逐家。
  开锁进屋,谢逐试了试灯,还没有恢复通电,他便拎着东西径自朝屋内走去。
  宋亦霖站在玄关,开口正要说话,就听谢逐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:“没客用拖鞋,直接进。”
  她于是顿了顿,有些奇怪:“没有别人来过?”
  “我不喜欢被冒犯私人空间。”
  闻言,宋亦霖看了看自己,想,那她这算什么。
  但也没多话,她依言跟随其后,来到客厅。
  简单打量过四周。谢逐家很大,入目无非黑白灰三种色彩,冷淡单调,个人风格显著,但相对独居来讲,这幢房子实在称得上空旷。
  没忍住,宋亦霖问:“你收拾得过来?”
  谢逐将东西搁在桌面,言简意赅地道:“每周固定有人打扫。”
  忘记这人有钱,宋亦霖噢了声,乖乖坐到饭桌前,拆起包装袋。
  他们在楼道耽搁了不少时间,小面已经由热转温,但好在汤汁与面是分装,倒不影响食用。
  到底一天没吃饭,虽然没什么胃口,宋亦霖也硬逼着自己动筷,她胃本就不好,又着凉,半夜如果疼起来就糟了。
  “今天真挺麻烦你的。”她犹豫少顷,道,“我……不高兴时会特别轴,其实别搭理我就好,过段时间就没事了。”
  谢逐吃饭比她利索,已经收拾完倚在椅背,正垂眼回手机消息,五官被黯淡光线映着,深挺凌厉。
  闻言,他眉梢轻抬,看向她。
  “如果我没去,你打算在那坐一晚?”
  问题难以回答,宋亦霖沉默半秒,道:“我不确定。”
  预料之内的答案。谢逐未置一词,神色仍旧疏懒,目光重新敛回屏幕。
  宋亦霖也没再作声,安静吃完饭,将残余空盒收拾好,正要起身丢掉,就被谢逐伸手截获。
  “坐着。”他简短抛给她二字,便起身去厨房丢东西。
  太自然了,好像他们本该就如此。
  室内太暗,任何事物都只能依稀捕到轮廓,宋亦霖坐在原处,望着少年修颀挺拔的身影,眸光轻晃。
  良久,她低声:“我是不是挺糟的。”
  这话不合时宜,也莫名其妙,她几乎说完就感到后悔,但已经不能收回。
  谢逐却只是稀松投来一眼,眼底情绪很淡,道:“所以得看好你。”
  胸腔涌溢些许酸涩,宋亦霖垂下脸,将神色掩在影中,低低“噢”了声。
  “……”谢逐说,“你别再哭。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她这次答得迅速,也有些尴尬,“之前是没忍住。”
  她向来能忍则忍,哭这种事太不体面,如果当时不是谢逐开口,她原本能调节好情绪。
  委屈可以自己咽,被人发现才覆水难收。
  谢逐微一挑眉,没说信与不信,但见她状态如常,就没再管,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。
  离迟敏下班还有近两个小时,宋亦霖摁灭手机,走到窗前看天气,雨较来时收敛不少。
  还没通电,她坐在沙发无所事事,偏过脸去看窗户,见雨水敲击玻璃,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。
  太安静,宋亦霖端详片刻,眼皮便不自觉发沉,昏昏欲睡。
  她强撑着坐正,但到底没能抵挡困意,意识趋于模糊。
  谢逐从卧室出来时,看到的便是少女熟睡的模样,姿势稍显别扭,也不知道怎么能睡着。
  或许是真的累了。
  宋亦霖睡得并不安稳,她半张脸埋进沙发柔软布料,眉宇轻蹙着,唇角也抿得平直,看起来很难过。
  黑暗里,身形更显得伶仃瘦弱,像轻易就要碎了。
  谢逐眼梢低敛,视线落在她眼尾,那片皮肤因哭过而泛红,他还记得那些眼泪淌过指尖的触感。
  像确认什么,他弯下腰,抬手轻蹭过那处,温热的,干燥的。
  一个平和的宋亦霖。
  -
  潺潺水流声似有若无,贴着耳畔游弋,不甚清晰。
  宋亦霖睡眼惺忪地醒来,屋里屋外还是黑的,让人不知今夕何夕,有些昏沉。
  大脑正滞涩重启,余光就瞥见谢逐从某间屋里推门而出,裸着上半身,眉眼发梢还挂着水珠。
  听闻响动,谢逐擦拭头发的手一顿,对她道:“醒了?”
  声线微哑,慵懒散漫。
  宋亦霖还处在加载阶段,怔愣地追随他行动轨迹,直到扫过对方精瘦有力的腰腹,才倏然清醒过来。
  几乎下意识地,她迅速坐正身子,却被沙发扶手挡了下,撞到额角伤口。
  顾不得疼痛,她翻身就要起来,却因为动作匆忙,小腿不偏不倚磕在茶几边缘。
  当即吃痛拧眉,宋亦霖倒吸一口冷气,捂着痛处重新跌坐回去。
  谢逐没什么情绪地看她在那做无用功,最终半天也没能真正起身。
  宋亦霖刚揉完隐隐作痛的小腿,手臂就被人冷不丁一扯,她踉跄着站定,抬眼正对上谢逐。
  “你在拆沙发?”他淡声。
  宋亦霖:“……”
  “刚睡醒,身体反应慢。”她尴尬解释,话音将落,兜里手机就响起,她看了眼,是迟敏。
  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九点。
  冷静许多,宋亦霖暂且按为静音,望向他,“我家里人来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:“今晚谢谢你,我就先走了?”
  谢逐漫不经意地嗯了声,没再多言,撂下她,径自朝卧室走去。
  分神间,屏幕已经熄灭,宋亦霖转回注意力,不欲多留,也推门而出。
  迟敏就在门口等着,见她从楼层另一端出来,还有些惊讶:“霖霖?你跟你同学是邻居?”
  宋亦霖僵硬地回了句“是”,好在迟敏没问对方是男是女,只将备用钥匙递给她,叫她收好。
  折腾半天总算能回家,宋亦霖舒了口气,赶紧开门进屋,去客厅给自己倒杯水喝。
  “雨还没停。”她扫了眼窗外,转而问迟敏,“你歇会儿吗?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迟敏笑了笑,似乎有些勉强。
  宋亦霖向来对旁人情绪十分敏感,似有所觉,她端水的动作顿住,几秒后,搁回桌面。
  同一时间,迟敏也开了口。
  “霖霖,你今天跟你爸说的那些……”
  她犹豫半晌,没能再讲下去,只用沉默概括:“……原来你都知道。”
  原来你都知道。宋亦霖望着她,也这么想。
  还真是一刻不得清闲。
  有些好笑,但她懒得追问更多,只道:“是。本来没想说,毕竟都过去了。”
  闻言,迟敏微松了口气:“你现在大了,很多事是看开不少。”
  “可是妈妈,”宋亦霖却继续道,“我从来没说自己释怀过。”
  “——我只是累了。”
  迟敏看着她神色,也有些不忍,语重心长地劝慰:“很多事不是不跟你说,而是你还小,想法太理想化,太极端,等你到妈妈这个年纪就懂了。”
  宋亦霖没有作声。
  类似的话她听过千万遍,此刻突然觉得很烦,更多还是累。
  “好。”横竖都已经坦白,宋亦霖不介意暴露更多,“那说点你不知道的吧。”
  她逐字逐句:“八岁那年开始,我经常做噩梦整夜失眠,梦到你满手血。”
  闻言,迟敏钝钝反应两秒,似乎明白她在说哪件事,脸色逐渐苍白。
  “当初非要让我做mect,是想让我忘吗?”宋亦霖没看她,盯着外面瓢泼大雨,无奈道,“但电疗如果有效,我为什么现在还在吃药啊,妈妈。”
  许多事她不想说,不代表不记得。正如宋景洲曾出轨家暴,迟敏曾自/杀未遂,以及更多琐碎小事。
  好的坏的,构成她整个童年,仅此而已。
  “没必要。”宋亦霖像是累了,疲惫地按住眉骨,“到这份上了,是想比谁更难堪吗?”
  迟敏说不出任何话,望着她的眼神似乎很悲伤,太暗了,宋亦霖看不清。
  也不想再看。
  “就这样吧。”她结束话题,“我今天真的很累,想早点休息。外面还在下雨,你要留一晚吗?”
  “……我回去。”迟敏艰涩开口,拎着包转过身,将门打开。
  却没有更多动作。
  宋亦霖偏过脸,就听她低声喃喃:“霖霖,爸妈都对不起你。”
  宋亦霖叹了口气。
  “别。”她平静道,“我不怨谁。”
  家庭本身就很难定位,道德、法律、人言、血缘,牵扯这些,即使爱都消耗殆尽,也藕断丝连。
  不相爱却仍在维系的家庭太多,父母孩子各有各的不幸,谁都在怨,没完没了。她是真的筋疲力竭,恨得累了,就算了。
  “路上小心。”宋亦霖没再多说,“晚安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不久,迟敏也离开了。
  宋亦霖又坐着出了会儿神,很快便放弃发呆,起身去浴室洗漱,换好睡衣吃过药,径自钻进被窝。
  身体受了整天的凉,寒意像顺着雨水浸入骨血,很难再重新暖热。
  偌大房间如今只剩她自己,半盏灯也没开,宋亦霖阖着眼,听窗外淅沥滂沱的声响,意识格外昏沉。
  半梦半醒阶段,似乎总是回忆最汹涌的时刻,今天所有事在她脑海纷飞闪过,都朦胧模糊,捉不到重点。
  最后只定格在骤雨之下,谢逐攥紧她的那只手,还有那双沉暗深邃、怎样都看不透情绪的眼。
  宋亦霖想着,眼皮愈发沉重,睡了过去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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