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  
  
  “痒吗?”
  带着些许温度的指腹碾过方才被他自己弄出的红痕。
  裴慎之似乎又有了笑意。
  如悄只是垂着头躲,低声问:“老师,我今天不可能再回去了,对吗。”
  无需答案。
  新雪掩埋旧雪,尚书府逃走的一个伴读,偌大的长安城中无人会在意。
  那需要告别吗?如悄静静望着他。
  马车颠簸,耳畔的温热燥走了小姐带着哭腔的挣扎,如悄在某个瞬间,会以为他想吻她。
  她盯着他的眼睛,良久。
  晕倒的前一秒,如悄似乎从男人漆黑深沉的眼中看出了一些不同的、她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  “老师……”
  指节突然抓紧,又落空。
  再一次。
  --
  如悄再一次睁开眼,反复眨眼才适应亮度,她怀中是被揉作一团的厚毛毯,马车里透进来的是冬日最难得的日光。
  到哪里了?
  她思绪渐渐复苏,骤然掀开了马车帘,却发现车夫刘四并不在这,环顾四周,这里竟是一个竹林。
  化雪的竹林颇为冷清。
  如悄摸了摸马的鬃毛,在地上活动了下身手,清点起自己的包裹。
  里面多出了两封信与一个木牌。
  上面那封信里面,小姐告诉了她详细的路线与目的地。
  从长安到江南,至少整一月的路程,深冬离京,许多百姓会为了回家团年,故而不算危险。
  信中还讲,拿着这个木牌信物到了淮河界,交给商队,会有人接应。
  如悄盯着这个平平无奇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,又凑近使劲闻了闻。
  ……老师的味道。
  最后她将另外一封信拆开,是熟悉的字迹,她仔细读完,又原封不动合上。
  做完这些事,如悄在原地蹦了蹦,面无表情地在竹林间游走,试图找回刘四,早些赶路。
  不承想,人是找到了。
  却已经不会说话,不会赶路,一击毙命的脖颈还在冒血水。
  如悄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,将刘四掩埋立碑,晃眼已经是晚上。
  恰好旁边有个还未彻底熄灭的火堆,她尝试了很久,终于给火堆复燃了。
  月夜当头,如悄啃完馒头,抱着自己的膝盖深深舒了口气,若是此时还没有人来寻,她便姑且算作安全。
  也该走了。
  她给马喂了些车上备的草,双手撑住上车,握紧缰绳,调整好方向。
  按照地图,最近的城镇只需半天的车程,连夜敢到便可休憩好一阵。
  如悄觉得自己后颈有些凉。
  白日里还算好风景的竹林,夜深后不免骇人,漆黑一片,是人是鬼难以分辨。
  她被窥探着。
  从她从马车里睁开眼时便有所察觉。
  凶手还在这里。
  可他最开始就没有理会过自己这个在马车里晕眩的靶子。
  那又为何要盯住她?
  如悄不懂,烧着火把的马车跌跌撞撞离开竹林,沿路上山,豁然开朗。
  头顶的月亮温和地照拂着她困阻的身体,她咬着牙,根据沿路还未化尽的脏雪缓路驾车。
  临到界碑时,她才有机会松了口气。
  眼前这座城乃是长安城外最近的地界,她曾随小姐来过。
  物美价廉,热闹非凡,许多过路人都会选择在此小憩再赶路。
  如悄意欲将马车卖掉,换一匹好马。
  入城查看文牒时,她谨慎地将假文牒递了上去。
  “江南人?”
  “姑娘独行还需小心啊。”
  如悄低声答好。
  城门榆树上,有人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。
  他等的人到了。
  --
  顺临城,早市。
  往来百姓摩肩擦踵,如悄拉着马车混在其中,耳畔嘈杂,偶尔能听见有人絮絮叨叨说要早些将幺女嫁了,免得被那爷子惦记。
  安朝兴耋,老者是为大。
  圣上便是模范。
  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幼童举着比脸还大的糖葫芦串,随口学诗道:“桃李年华遇天命,古稀亦能强健体!”
  天气真好啊。
  如悄觉得前夜的雪不该再来。
  她长舒一口气,才想起冷。
  小姐素日喜爱给她买衣服,最中意的是蓝色,昨日她陪着尤尚书对弈时便穿着着如今身上这件不抗冻的湖蓝素袄。
  故她先用铜板去买了身抗冻裘衣。
  素白脸蛋缩在粗糙皮毛下,认认真真去问了许多家商行。
  收马车吗?都说不收。
  最后是如悄冷着脸问了个掌柜的,对方才瘪嘴讲:“您一看就是哪家小姐,若是收了这马车,贵府人再来讨要,咱们做生意的、讨得个什么好?”
  “要我说,您不妨去那曲坊试试。”
  如悄没说话。
  掌柜见状又言:“曲坊离这虽有段路,却是能买得了许多京城都没有的宝贝,也卖得了旁人不敢收的东西,小的言尽于此啦。”
  如悄收回落在他脖前的短刀,转身离开,没看见那掌柜的颠了颠桌上的银钱,对暗处走出之人微微欠身。
  曲坊?仔细记起,这个名字她曾经在小姐口中听到。
  尤湘性格活泼,喜欢玩乐,却也胆子小,懂得保护自己,平日里拉着她走远了些,都还要偷偷观察着暗地里保护她们的人跟来了没。
  有次春天格外高兴,就是因为偷跑去了长安城外买到了一把好刀。
  寒光乍现。
  “呼……”
  如悄盯着手中短刀,半晌,将它再次收好。
  马车显眼,可若是暂存在城中,远去曲坊很不顺路,她又在附近的商铺买了一份更为细致的南下路线地图。
  几番比对确认,打着个卖不掉就继续走的想法,于午时,到了曲坊前。
  她牵着马车,远远抬起头,曲坊门瘦高而内里漆黑一片毫无人烟。
  有人来了。
  站在原地的少女丝毫未觉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文中部分地名为虚构。
  第3章 新的车夫 老师也会认识这样的人吗?
  是倏地,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笑。
  “你可是如悄姑娘。”
  来者黑衣打扮,胸前抱着一把在鞘的剑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。
  “果然是你。”
  男人微微俯身,眼前少女脸颊细白,被厚衣裹得严严实实,只不经意露出那双微怔的明眸。
  “在下奉裴太傅之命,护你南下。”
  他行礼道。
  如悄没有动。
  她自觉身份早已被对方摸透,只答了半句:“我有同行之人。”
  “是吗?姑娘的‘同行之人’难道不是已经遇害,所幸裴大人已经知道此事,让我当你的车夫。”
  “不信的话,我有信物哦。”
  他答得快,如悄只好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封信。
  的确,是老师的字迹。
  她抿着唇看他。
  “我还需同你确认一件事。”
  男人眼底始终含笑。
  他察觉到眼前人又冷又澈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,嘴角的狗尾巴草跟着翘了翘。
  如悄则是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份“意见”,这份意见好像并非是恶意,也并非善意。是什么呢……她一时分辨不出来,就连想说的话都被岔开了。
  “确认何事。”男人抬了抬下巴。
  如悄问他,裴大人是如何得知刘四身亡的?
  “我见你入城时独自一人,便亲自快马回到长安传讯,途中见到了竹林里残留的血迹与木牌。”
  “确认好死者身份后,告知了大人。”
  “太傅并不放心你与刘四两人行动,让我伺在必经之路上,见到你们后暗中保护,另,太傅曾说此行身旁唯两人可信,其中一人便是我。”
  如悄听他流利作答,接着问:“凶手可曾找到。”
  “自然。”男人尾音里带着点笑意,“我再赶回时,见道上有人行刺,刺的竟是一个妇人家的老仆,我将其制住带来官府,路途中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。”
  他像是邀功似的眯了眯眼。
  “如悄姑娘,还有什么想问的,在下言无不尽。”
  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  “崔衣。”
  如悄问完了,翻身坐上马车,认真坐好,她单手系好车帷的帘钩,抬眼看他:“既如此,我们抓紧赶路。”
  崔衣将剑放回腰间,将捏在手中的狗尾巴草晃了晃。
  “得勒。”
  --
  马车跌跌撞撞出了城。
  对流风很冷,如悄拉紧了些自己的厚棉衣,绒毛被秀气的鼻梁埋住。
  一声喷嚏。
  手中死死捏着的信都颤了颤。
  是的,如悄将之前收好的信件再拿了出来,目光落在了“衣衣”二字上。
  老师留下的话很少。
  而小姐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有所嘱托,刘四是尚书府中看着小姐与她长大的老伯,此行为车夫。  
  
  
   
 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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