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
  
  
  “对了。”
  晏青已经开始剥起一旁的小橘子,分了如悄一半。
  “听说那个刺杀圣上的刺客已经找到了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这样的人若是活着被捉住,下场应该很惨。”如悄认真地听着,她当然不愿意错过有关长安城那边的消息。
  男人将另外半边的橘子挨个分瓣,放到了右侧还在喝汤的小簇身边,桌上两碗都放了红油与干辣椒,只有他是后面加了勺汤。
  “他死了。”
  话音落时,他的灰眸有些道不明的怅然。
  至少如悄看出来这是怅然,她把橘子吃掉,接着说:“我听说刺客到了江南,难道孟声平也是因为这件事才……我是不是问得太深了。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晏青慢条斯理地开始拨下一个橘子。
  如悄微微俯身,将小簇面前的橘子拿到手中,很无情地分了一半,先自己吃掉,再伸手递了回去,看着小簇被酸得有些傻,自己也被逗笑。
  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晏青,心中想,以后还是少与他聊这些,晏公子帮了她太多……
  她在担心什么呢。
  牵扯太深,还是会无意被牵扯,那她自己会是哪一类。
  晏青递来了整个橘子。
  天上的月牙比橘子的颜色要浅一些,隔着云雾的深黄色。
  如悄担心小簇下午睡了,晚上睡不着,就带着他一起去给小厢房里安置东西,她拉着他走到房门前时,才发现晏青坐在院子那边看月亮。
  她想起来,初见他时,他穿着一身白衣,比现在的月亮还要明亮。
  仿若隔世了。
  小簇跟着她看向院子里的男人,没看多久,又把目光黏回了她的身上。
  如悄让他去铺床。
  然后把自己本来抱住的被褥一起塞到他怀里,他的手中还提着茶具与烛台。
  小簇叮里哐啷地走了。
  晏青侧目,却没有喊她的名字,像是在默许她的靠近。
  如悄却没有打扰他。
  她只是站在门口,也同他看见一样的月亮,长安城的月亮也是这一个,宿江的月亮也是。
  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澈。
  好月明。
  “你想过吗,如果刺客得手了,如今的天下会是怎样?”
  如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微怔,手里还抱着一方枕头,顿了顿,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。
  她问:“晏公子也会与学生们问这个问题吗?”
  晏青望着她。
  “不会。”
  “你也不是我的学生。”
  如悄不想看月亮了,她坐到一旁的秋千上,伸腿,又停了下来,她被这句话弄得有些脸红,她当然没有告诉过他,自己是谁的学生。
  “我没有想过这个事。”她如实道,“我于天下不过微尘,又能做什么呢?我甚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变化发生,或许一夜过后,改朝换代,我又有什么办法。”
  她微蹙着眉,整个脸蛋都显得有些无奈又委屈。
  睫毛一颤一颤的。
  晏青想,眼前的她好像并不知道,风云聚变不过尔尔。
  “改朝换代?”
  “新旧交替而已。”
  他将手中的信件折好,捏在手中,小院中惟余秋千开始晃动的声音。
  月被云雾遮住。
  “那么,明早见。”
  如悄依旧坐在小院里荡秋千,她深深叹了口气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  身后有一个高大的少年靠近。
  小簇端着热腾腾的水,不知何时已经乖乖地站在那等待着,如悄忘了告诉他今天先不一起泡脚了。
  她只好从秋千上起来。
  少女往自己的房里走,少年端着盆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  不一会,只看见少年又小跑到灶房端了另一个盆往里走。
  晏青将才点上的烛火全熄。
  怎么,该庆幸他们没有共处一盆吗?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该说不说晏青能成为唯一一个有名分的男人呢,在做人夫的这条路上越来越熟练了。
  第37章 等待 六月的扶渠
  氤氲水汽。
  里屋。
  如悄微垂着睫, 从她的视角看去,小簇后颈的头发比起刚捡到他时,已经长了许多。
  少年结实的手臂握住木盆的边沿, 牢牢将木盆放稳当。他凑近用鼻息感受了一下水温,再抬起眼的时候, 一双桃花眸里带着邀请。
  如悄顿了顿, 她不是很理解小簇为何执着于这样亲力亲为地帮助她。
  白皙的脚落入清水中,很烫。
  少年听到如悄“唔”了声,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他用指尖触碰了下水, 抬头看她, 又伸手碰了下她的脚背。
  有点痒。
  如悄的手叠在大腿上, 烛火一摇一晃, 她对自己刚才没反应过来的默许表示忽略,提醒他:“待会水冷了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 少年没有动,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这个姿势, 手上的水珠滴落在盆里。
  他到底在想什么呢?
  如悄顺着他的目光盯住自己的脚,水温对她而言烫了些, 她觉得眼前的脚像被蒸熟, 脚背和脚趾都泛着红。
  她突然发现, 自己的肤色比起在长安时白了很多,这让她想起今天晚上下锅的那些饺子。
  如悄摸了摸小簇的头。
  每次她伸出手时, 少年都会很欣喜地凑到她的身前,眸色亮晶晶的,好像在等待什么奖励一般……也不能这样说,摸头对他而言的确是奖励。
  比起痴呆不能自理的人, 少年现在更像一个哑巴,只是笨拙得一点没有长进。
  如悄认真道:“不要离开房间,有什么事就来寻我。”
 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。
  反正小簇点点头就眯着眼走了,耳朵红红的。
  如悄透过微敞的窗,看见少年稳稳端着木盆回到房中。
  而再近一些的那间房,灯已然熄灭,看来晏公子已经睡下了。
  既如此,如悄也躺回了床上。
  一夜好梦。
  --
  微雨过,小荷翻,是夏来。
  六月的扶渠,从长安城来的县令上任了,如悄拜托晏青带着她与小簇一道去报官。这段时日恍然而过,小簇仍不见任何好转,不会讲话,让人担心。
  扶渠府衙今日很热闹。
  如悄戴着帷帽,许久未出门,她心中像是被石头压住一样,莫名的有些沉闷。
  晏青站在她身前,眸底看到了她敛在身侧握紧的手。
  三人踏步走入府衙,眼前,站着的男子几乎堆满了整个院内,旁的便是能听见很小的抽泣声,是站在边上的老人妇孺发出来的。
  县衙正在征兵。
  前段日子,圣上下了命令派礼王晏安之剿匪,故而礼王正从各城招募壮丁,意欲组成军队。
  如悄才意识到这一点,这种被别人盯紧的感觉她不算陌生,可是这一次不同,那些带着窥探意思的眼睛平等地扫视过她与身旁的晏青小簇,戏谑,还是怜悯,这比喜爱要复杂得多。
  今日不该来这。
  太惹眼了。
  如悄无言地将小簇往自己身后靠,少年的两只手裹住了她右手掌心,温度攀到她的耳后。
  纵容了这个像是相互安慰的动作。
  她步步朝着正堂走去,只见扶渠县衙牌匾四个大字“明镜高悬”,堂下男人一袭官府,百无聊赖地执笔记录着什么。
  隔着帷帽,如悄呼吸一顿。
  这个人他认识。
  “大人。”
  晏青嗓音淡淡,灰眸中无甚变化。
  “堂下何人!”府衙前,坐着的不止有苏将军,还有扶渠以前的几个官,衙役们似乎都在方才经过的院中。
  那些目光大多数是来自他们的。
  都一样。
  “又是来寻亲的。”先前发话的老者抚须叹道,“你且看,我衙记录了这些日子前来寻亲之人的口述,不过我隐约记得,没有要寻他这样年纪模样的。”
  “他是何姓名,年岁多大,家住何地,家中有几口人,也做个记录罢。”
  周遭一时只剩下纸张翻阅的摩挲声。
  老者是这的主薄,他似有提点:“征兵之策已经布在菜市口多日,二位今日带着这样的人来,难不成真是来寻亲的。”
  他浑浊的目光盯着眼前三人。
  纸扎店里不露面容的漂亮东家,神仙模样的教书先生。扶渠一共两条溪流八座桥,城里新鲜事早就传到他耳中。
  但上头命令,不去打扰,不作管束。
  “嘭。”一声,册子被合上了。
  开口的是如悄:“他的名字是后来取的,救下他时,他心智不全且不会讲话,至今已经数月,我朝律法规定,此类人无须服兵役。”
  “还请大人网开一面。”如悄躬身。
  话音落时,本在执笔的县令盯着自己纸上晕开的一滴墨。
  自他上任以来,以各类理由抗拒征兵之人他与诸位县官都见识了个遍,谁又真的同意了那些明文规定的律法。  
  
  
   
 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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